「……那傢伙終於走了嗎。」
唐錚說,站到唐布衣身邊,同樣看向跑向山下的那人。
「你很希望他走嗎?」
「當然。他早該滾了。」
「這麼多年光陰過去,憑他那股愚不可及的執著勁,只要不在唐門,早該有點出息了,何至於如今還在干雜役,走了也好。」
唐錚冷哼一聲。
「……二師弟,你對趙師弟評價挺高的嘛。」唐布衣說。
「笑話,不過區區庸材罷了。」
「不過就算是庸材,也比你強勝幾分,你是根泡爛的廢材。進來,掌門召喚你。」
「呃,真嚴厲。」
。
眉山鎮上。
鎮上風景一如昨日,身著各式衣服的人流絡繹不絕,匆匆忙忙,只是多了個有些迷茫的人。
「沒想一時激動,就跑下山了。」
「說起來,我不見了,葉兄、雲裳不知道會不會找我,找不到我,雲裳也不知會不會寂寞。」
「八成不會吧,我算什麼呢,憑何以為自己能被掛念。她其實從來不需要我,能幫她的,也只是唐門而已。」
「自始至終都是我一廂情願。」
「唉。只可惜從今往後,連小師妹也見不到了。」
「或者許多年後,我故地重遊,發現唐門好生興旺,大師兄和小師妹兒女成群,成為江湖上人人稱羨的神仙眷侶。」
....
「讓一讓,讓一讓阿!」
「新出的肉包!」
「燒餅~小米粥~炒肺~旋煎羊腸~菜肉包子饅頭~」
「算了,先填飽肚子要緊,沒想到我有一天也能悠哉悠哉的在山下吃早點。」
「趙活啊趙活,都吃這多苦了,可不能再委屈自己,至少這一頓要吃點好的。」
「辛辛苦苦賺錢不就是為了現在花嗎?」
你大手筆,買了燒餅夾旋煎羊腸、炒蛋松、辣蕎肉脯、四色涼菜、一壺用來解膩漱口的熱茶、一壺香藥熟水,還有幾顆鮮剝的橙子。
鄉人紛紛側目,見你一身青布衫,知曉你是唐門弟子,都說唐門拮据,怎麼你竟如此捨得花錢?
有人交頭接耳猜是唐門發了橫財,要重振家威,你只管吃,酒足飯飽,這才滿意,這麼大手大腳的花錢讓你本就拮据的錢包更乾癟了。
取而代之的是心情也好了些。
「離開這裡,一時也不知道去那邊才好...」
「回想起來,也在這地方生活很多年了。我此刻離開師門,一時卻捨不得就此啟程,不如在鎮上多待盤桓幾日,湊足盤纏,想好去路再走。」
一念至此,你在客棧租了間房,住了下來,盤算了一下。
遠行最忌亂花錢,沒了銀子,說不定在路上走一半就沒了命,何況這次下山來的匆忙,銀子也沒帶多少,權且住上一兩晚,思索退路。
夜深人靜。
窗外街對面最後一盞燈籠也被吹滅,於是只剩下滿大街的漆黑,窗外月光清冷,透過對著街的窗戶灑進低矮的臥室。
第一次離唐門這麼近,又這麼遠,以前去遠處行商,總知道自己還會回來,現在在眉山腳下睡覺,卻不知去哪裡了。
床有些冷硬,是不是明天該找另一家客棧呢...
你沒脫去那身打滿補丁的唐門弟子的衣服,只是枕著胳膊,那麼呆呆躺著,寂靜如同繁亂的蛇鑽進腦袋,在裡面攪動。
「總算離開唐門了」
「以後該去哪裡呢,…還有什麼門派肯要我...」
「六大派中,青城、峨嵋都近,就不知肯不肯收我。」
「有葉家兄妹那樁案子,點蒼是一定不肯收我入派的。」
「聽說崆峒派較不排外,只要有一技之長,就算武藝低微也不致餓死。」
「不過江湖傳聞,崆峒掌派人大選將近,崆峒四門內鬥得很厲害,我這去投靠,應該是趕死吧..」
「再來的話……全真派各處都有道觀,徒子徒孫遍布天下,可是入門容易學成難,江湖人都說全真派十有九個不濟事,我去了又如何會受重視呢?說不定還不如在唐門..」
「呵呵,索性我就剃光頭髮,皈依嵩山派當和尚算了。」
「...」
「回到家鄉的話,我能幹什麼呢?大概是種田種菜吧。至少自己吃自己的,不至於隨便餓死,說不定日子還能比在唐門當下人滋潤。」
「不過那也要家裡人還願意接納我才行。」
「……想都不敢想。」
可我做的還不夠好嗎?
一念至此,忽的不甘和屈辱一起湧出,明明兩次段考自己都是拔得頭籌,明明那麼多人武功見識都遠不如你,明明自己一直在努力。
「明明就算別的弟子都跑光我也留在這裡...明明說過那麼溫暖的話。」
「可為什麼就是不認可我,我不需要那些施捨的好意,因為在這些施捨之前,受委屈的人總是我啊!」
我只是想要堂堂正正的站到大家身邊...」
「我不想每次吃飯都要小心的詢問師兄們能不能一起上桌。」
「我不想每來個新人都要問為什麼每天都看我到處幹活。」
「我不想沒人理就只能躲在廚房灶台,自己吃自己的,我不想每次都解釋因為我是外門弟子,所以這些雜活我都要干,我不想看見那些陌生人見我穿著唐門衣服卻叫趙活的驚訝。」
「我...我...」
為什麼。
「這麼多年,我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說同期,就是比我大一輩的師兄也不是我對手了。」
「媽的!掌門那糟老……老匹……老人家到底為何如此偏心?我還只當他身體抱恙,這才沒問過他段考的事情,原來只是涮我玩?」
「看我不順眼,就把我掃地出門,也讓我絕了這個念想啊!」
「為什麼要給我希望...」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躺在床上用胳膊蓋著眉眼的人難受了幾下,幸而夜很深沉,沒人能看見。
「...我到底哪裡做的不好了,這樣對待我,難道只是因為這張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