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錚行了一禮，便同眾弟子站到一起。
「掌門座前，不得造次。唐四，你越活越回去了。」
「呃，都說了這麼久話，幹嘛光訓我。」
「嘿嘿，我這不就歡喜過頭，才莽撞的嗎？真是太好啦！掌門這一覺睡得好飽，差點沒叫弟子擔心死。」四師兄笑道。
「行了，你們都靠近點說話。布衣不在，都往前坐吧。」
「拍拍，拍拍。」小師妹跟在掌門後面，很用心的在拍。
「鈴兒，別拍了。爹渾渾噩噩，半夢半醒的時候，你每日到榻前，拍得還不夠嗎？也別挨著人，不怕師兄們笑話嗎？」
「不怕。爹醒轉了，鈴兒好歡喜。」
「別鬧，去坐好。」
小師妹很久沒見她爹這般精神奕奕，既歡喜又不安。遲疑半晌，才戀戀不捨的退開，你心裡一暖，知道她最擔心掌門情況，都好幾天沒見她了。
「嗯..江湖近況，本座已經了解了。難為爾等孝順，不願本座憂心，然則此事攸關門派存亡，萬不可輕忽。」
「嫣兒，你這次做的很好，那洞主和我有些舊怨，一聽江湖風聞，就伺機尋仇，給他一些教訓也是應該，再關些時日，廢了他的武功就是。」
「哦..」唐嫣點頭。
唐中翎話畢，又看看唐嫣。
「布衣不在，你最為年長，更該穩妥行事，若是你出了差錯，更會讓師弟們擔心。」
「是。」
「傷怎麼樣了？」唐中翎關心的問。
「一些小傷，不礙事，唐錚說休息一周就好了。」
「那洞主還是殺了吧。」
「是。」唐錚點頭。
「唐錚，下回再有這種情事，莫計較後果，施針令我清醒便是。」
「啟稟掌門：此事乃弟子一人專斷，與旁人無關。掌門若要怪罪，還請降罰於我。」
「這哪算是錯，多得二師兄獨排眾議，沒有喚醒掌門，這才方得康復。這下好了，有掌門親自掌舵，還怕渡不過那江湖風浪嗎。」唐升笑。
「...齊家立命為貴，個人禍福為輕。本座一人，焉能與本門興衰相提並論。錚兒，你有孝心固好，這一回，卻有不分輕重之嫌。」唐中翎搖頭。
「弟子知錯，特向掌門領罰。」唐錚跪下。
「好，本門正值用人之際，你罪可免，將功來贖便是。本座便罰你親力操持此事。」
「你親去召集門中弟子，但凡本門地界內活動的，全數喚回。三日後清晨，練武場集合，不得有誤，本座有諭令布達。」
「是!謹奉掌門諭令！」
「那我去幫忙。」四師兄說，緊跟著唐錚出去了。
「掌門，那弟子也告辭了。」
「我也。」你說。
「唐升，趙活，你倆留步，我還有要事額外交代。」
你和三師兄面面相覷，不知什麼情況，掌門卻看看左右。
「嫣兒，玲兒，你們兩個先下去吧。」
「可你的病還沒好。」唐嫣問。
「我身體不礙事的。」唐中翎說。
唐嫣和小師妹這才肯離開，小師妹路過你的時候頓了一下，看出她想吃魚，你也點點頭，小師妹放心的離開了。
正心堂上頓時一靜，只剩下你們三人，你和三師兄有些摸不著頭腦，不知掌門何意。
「掌門請吩咐。」三師兄行了一禮。
「唐升，此物交你代掌。」
掌門解下腰牌，遞給唐升，你心裡大驚，那黃銅的腰牌久經歲月，大寫著一個唐字。
唐家掌門信物。
掌門這是何意!?
「..江湖動盪，風雨飄搖，本門再不能為被我這病痛殘軀所拖累。你代掌令牌，待布衣回來，便將令牌傳他。趙活，你也來作見證。」
「這...」你一愣，這是你可以見證的嗎？
你點點頭，站到一邊，看著掌門和三師兄。
「掌門，恕弟子無德，不能代掌此物。您還是親自交給大師兄吧。您大病初癒，再加調養，待二師兄丹成服用，何愁沒有來日呢。」
「心主喜，肝主怒，此症纏身，心肝俱損。需靜心養氣，不喜不怒，方得殘喘。」唐中翎說。
「我這一生，只怕再也不能與人動武，形同廢人。這樣的人，有何臉面再竊居掌門之位？」
「您可千萬別這麼說。」唐升急忙勸阻。
「呵呵，何況本座脾氣向來不好，可沒把握遵照錚兒醫囑。哪天路見不平事，該發飆時，照樣發飆。」唐中翎微笑著搖搖頭。
「那、那還得了！」三師兄大駭。
「反正殺頭是死，氣死也是死，貪生畏死的人，一早就不混江湖了。」唐中翎只是笑。
「趙活亦非外人，本座說話就不客套了。唐升，我們名曰師徒，亦是朋友，你不受掌門之令，難道還不肯受唐某這友人之託嗎？」
話已至此，三師兄面色戚戚，跪地接過令牌，珍而重之的雙手捧著，高舉過頭，方才收下。
見唐升收下，唐中翎又有幾分欣慰，他含笑看著你和唐升，良久，這才幽幽開口，說出的話卻像煙一樣縹緲。
「我睡著的時候，夢見了從前。那年布衣，嫣兒，錚兒還只那麼點大，唐門人員興旺，走到哪處，都受敬仰。」
「後來，你來了。來年某日大雪天，撿到了惟元；再兩年，我有了鈴兒。再然後，趙活也來了，拎著雞蛋。」
「.....」
你也想起那天的山路，大雪封山，是你這輩子走過最長的路了。
「是，那時可真好啊……我怎麼也想不到，後來會是這般光景。」唐升感慨。
「一覺醒來，恍如隔世。我夢見那年，布衣出門卻遲遲不歸，回來的時候，臉上就添了道疤。我真怕自己哪一日睡下，又長夢不醒，再也等不到他回家。」
唐中翎嘆口氣，這一覺睡醒，好像鬚髮有些染白了。
「升兄，布衣若心不在本門，執意不肯接任掌門之位。你也由著他，往後本門諸事，便只得交錚兒與你多費心。」
「還有大師姐在她...」唐升說。
「嫣兒畢竟是女孩子，要嫁出去的。」唐中翎搖搖頭。「她已經是大姑娘了，由她自己做主吧，如果她還是傾心布衣，布衣也不反對，就讓他們成了。」
「如此，還有放心不下的事……就是鈴兒。你年長資深，鈴兒的終生大事，便托你替她作主。」
「也不一定是布衣不可，倘若她有了欽慕的男子，品行又都不壞，你便替我看著辦，我就是掌門也有私心，想讓女兒有個好歸宿。」
你心中一顫，你早知小師妹不會屬於你，可此刻聽見，還是有種夢醒的感覺。
「說到底，我這樣的人就算努力，也什麼都不會得到吧...」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一定不負所托。」唐升點頭。
「好了，你們兩個也下去吧，我倦了。」掌門揮揮手。
你們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候，你忍不住回望，看見那個活得像竹子一樣的男人站在陰影里，出神的看著眼前的光發呆。
你沒看見掌門平時那種鋒芒，而是從那刀刻一樣的皺紋里覺出了疲憊，好像背也有些陀。
他現在是個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