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不怕了吧？」
「好多了。」
「那好，時候已差不多了，你回去吧。」唐布衣收起笑容，背過身子，看向天邊，這是一個沒有星星的清晨。長夜將闌，藏青色的雲層鋪展到天邊，凝重沉悶，像是壓在心頭。
雲層中隱有怒雷翻滾！
唐布衣盯著遠方，氣勢絲毫不減！
「大師兄，你要走了嗎？」
「嗯。」
「為什麼，大家都在等著你回去啊。」你忍不住問。「你是飛俠唐布衣啊，你怎麼能留在這裡，那麼多事情，只有你才能做到...只有你才能救得了大家。」
「師姐，小師妹，唐門的大家，甚至...甚至還有雲裳的病，你，你都能做到的，只要大師兄在，什麼都能做到。」
「為什麼，是我留下來...」
「啊啊，別哭啊。」唐布衣說。
「師弟，你信嗎？人的運氣，有好有壞，等你嘗盡了苦頭，剩下的就都是好事了。」
「不，你騙我，那為什麼我到現在遇到的都是壞事，就算有值得流連的好事，也保護不住。」
「嘿，就當是被我騙吧，儘可能活得長久一點。等你活到比師父都大歲數，棺蓋論定，細數從前，便知此話是對是錯了。」
「...」
「真沒辦法，我就再送你一程吧。」唐布衣笑道，領著你往懸崖前邁步。
「你記得嗎？師弟，你拜入唐門的頭幾年，曾經在挑水時腳滑摔進山澗里，大家都以為你終於忍受不住，不告而別了。」
「……我幾乎快忘記了，為什麼要讓我想起那種糗事？」
「是啊，你說這是為什麼呢？」他停住腳步，轉身看向你。
「師弟，別把我當準繩了，別再死死盯著我的背影，擅自把我想像得很強大。我也只是血肉之軀而已，與你一模一樣。」唐布衣輕聲道，背後黑雲壓城。
「我...我才沒有。」
「你看，遠方天際濃黑，可是再過不久，就要破曉了。」
「你也莫看眼前鉛雲壓境，便躲進被窩，正是這樣的日子，吾輩才要逆風而行！」
「既然你不逃，那就挺身而戰吧。」
「世人都說唐門人才凋零，可是唐門哪裡沒有棟樑了？你小子不就是了。」
「我？那也要我能活才行，更何況我這微末本領，還早得很呢。」
「不，時勢造英雄，江湖驟雨從不會管你準備好了沒。」唐布衣認真說。「你的時代，就是現在了，振作起來！」
一輪朝日已微微冒尖，金紅色的光芒從天的盡頭平鋪著湧來。
「唐門大家就託付給你了。」唐布衣拍拍你的肩膀，輕聲說：「下一齣戲該你主演，我在台下看著，為你們喝采鼓掌。」
「師弟。」
「保重。」
他露出一個笑容，與此同時，遠處的光照到你的身邊。
像是泡沫，唐布衣的身影消失了。
只余微涼的風捲起樹葉，吹過他站的地方。
唐布衣走了。
就像他平時下山那樣，沒有一點消息，卻不知去哪個青樓快活，哪個酒肆沽酒。
杯中還余醇酒，酒旗依舊飄揚。
唐布衣走了。
。
勸君金屈卮，滿酌不須辭。
花發多風雨，人生足別離。
。
「大師兄——」
唐門，男弟子房。
你掙扎著起身，大汗淋漓，像是做了一場噩夢，三師兄，四師兄還有小師妹都在屋子裡。
唯獨沒有大師兄。
「太好了，師弟，我還道連你也…。」三師兄說。
「師兄！」
小師妹忽的撲過來抱住你，抱的很緊，她怕，怕懷裡的人也下一瞬也要消失。
還好你醒了。
「師兄，師兄，還好你沒事。」
「小師妹...」
「大師兄呢。」你問三師兄。
「……大師兄已經回家了。」三師兄偏過頭去，不忍繼續。「師弟，你好生靜養，待你康健一點，再去後山拜祭他……。」
「大師兄他已經——」
你忽的意識到，有些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假的吧…這也是做夢吧…只是噩夢一場，等我醒來…大師兄也會回來…像以前一樣。」
「唉，四師弟，我們先出去，讓他靜一靜吧。」唐升嘆口氣。
「怎麼會...」
「拍拍，拍拍，師兄不哭。」小師妹掙脫出來懷抱，看你悲傷，小手輕輕拍你，一下，兩下。
她淚眼婆娑，自己是心裡也難過的很，已經哭了一陣。
「小師妹...」
「師兄，你睡著，鈴兒在這陪你，好嗎？」
「好。」
你忍不住又合上眼，小師妹守在你床邊，輕輕拍著你，一言不發，終於不再抽鼻子了。
你也不知這場白日夢，有多少是真，從何處開始是幻覺，也許從頭到尾都是幻境也說不定，只覺好假。
接下來這幾日的記憶渾渾噩噩，模糊不清，只記得你和小師妹還有龍湘一起看了大師兄的墓，師兄弟們將大師兄埋葬在後山，與唐門先烈一起。
墓碑寫道「飛俠唐布衣長眠於此」
「嗚——」小師妹止不住淚水，先哭出聲。
「默鈴。」雲裳輕輕拍著小師妹，看見你們傷心，她也難過，難過的忍不住落淚。
「哥哥……你、你還好嗎？」
「我沒事，小師妹就，就拜託妳了。」
「好……你失去了兄長，很是傷心，但你也是作兄長的人，不能一蹶不振喔。」
雲裳摟著小師妹離開了。
龍湘緊抿唇瓣，一言不發的扭頭，想趕在淚珠落下以前全速逃開，可是豆大的淚珠還是滾落。
誰能不被回憶追上呢？悲傷會如影隨形，催人淚如雨下。
明明放晴，唯獨唐門陰雲密布。
雨花零落，濕了衣襟，仿佛人間都被雨洗過，變得冷清。
人生如萍，聚散不定，誰能保證明天一切如故？
。
又過了幾天，唐門煉丹室。
你盤膝而坐，手朝天心，正在運功，隨著幾個周天運轉，你也漸漸明白心裡那個疑問。
為什麼大師兄武功比你高強，最後卻是你能活下來。
是他散功之際，用最後的一點內力護住了你的心脈，救了你。
那個瀟灑的傢伙走了卻還到處是他的影子。
想到大師兄的音容，你心裡又是一陣難過惆悵，無數個瞬間的反覆落空，才明白原來他對你這麼重要。
原來自己一直看著他的背影嗎?
原來自己那麼依賴他，原來他也並非無所不能。
「飛俠，是會飛的啊。」
可是，無所不能的他走了，唐門怎麼辦。
雲裳的病怎麼辦。
你打該怎麼辦呢。
還活著的人總是繼續活著，為了明天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