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她越是生氣,反倒叫你越不放心,葉雲舟不在,只好一直跟著她,不知不覺,兩人已經到了後山前的棧道上。
「唔...哼——!」
她回頭瞧你一眼,又重重哼了一聲。
「你一個勁兒的沖,究竟打算跑哪裡去呀,真生氣了嗎?」
「沒有。」雲裳一邊走一邊說。
「爺爺沒有信心光振唐門,一心想將默鈴送出去避禍,這是保守中策,我能理解。」
「可是,若沒了唐門,你能保證默鈴遠嫁他鄉,夫家待她依然如舊,捧在掌心關懷備至嗎?」
「你能保證我不在了,像我哥哥那樣固執的人,哭幾場、醉幾場就能振作起來嗎?」
「...我會努力的。」
「但願你能說到做到。」雲裳說。
我相信你能做到的,不管是默鈴,還是哥哥,你總得關切著在你身邊的人,因為你總是這樣..
可是,也只有你。
她疾步往前,依舊不停。
「還沒消氣嗎?天黑了,經過後山再走,就不安全了呀,小師妹的時間也快到了,我還由著她嗎?」你忍不住想,可腳下還是跟了上去,現在滿腦子她的事情,竟無暇他顧。
雲裳繼續走著,過了棧道,又到了後山,經常玩水的那條小溪。
「不知不覺又到這裡了...」雲裳心裡一怔。「我還真是戀舊呢。」
她淌著小溪往前,水波盪開一層層圈紋,你趕到時,不免嚇了一身冷汗。
「雲裳,你做什麼?」
「站住,別過來!」
雲裳冷冷的看著你,她腳下所踏岩石,是溪中唯一可供立足之地,稍有不慎,就會落入水中,就算你不顧衣服鞋子全濕,也不可能快的過她落水的速度。
「好,我不過去,你小心腳下石頭濕滑。萬一掉入溪里著涼,保不准晚上又要發燒難受。」
「……你什麼時候才打算罷休?」葉雲裳問你。
「自然是你氣消為止跟我回家。」你回道。
「我問的不是這件事。」
「否則呢...?」
「哥哥,請你留在岸邊,聽我語重心長。」
「什麼話必須隔著一條河說?先回來再說不遲。否則我光看著就心驚膽跳的。」
雲裳面色一黯,心中嘆道。
「你就當這條小溪是忘川河吧。好過留下了遺憾,陰陽兩隔,我還要費心託夢給你。」
「你今天很反常啊,古古怪怪的。突然發那麼大脾氣,平時沒那麼難哄...」你說。
是自己逼得太過了嗎,可她這般亂來,又哪裡讓人能忍下?
「當然是因為你忙啊。」雲裳說:「你忙起來,都沒閒下來的時候。我不出此下策,想找你說會兒話都難。」
「可你這也太胡鬧了,我忙的是小師妹終生大事呀!
「不胡鬧,這同樣是裳兒我一生之中,最鄭重的道別啊。」雲裳認真的說,眸子裡映著慌亂的人影。
「你、你這話什麼意思?」你忍不住問。
「我的情況我也清楚,最近越來越常犯迷糊,胸口時時會麻木。今早起來兀自以為自己人在點蒼山。」
「就怕病發那時,我神智混沌,話也說不清楚,來不及向你道別。」
她輕聲說,聲音沒有平時的嬌俏,像是在敘述一件再稀疏平常的事情。
看著自己一點點將會死去,她又該怎麼想的呢?
想想就覺得難過。
「別胡說,我會設法治好你。」你急切道。
「連唐二俠、芳姐姐都放棄了,你憑什麼這樣說?憑你臨時抱佛腳,急就章學的寂滅三摩地嗎?」
「你怎麼……你知道了?你當時不還問我,原來早就知道它的來歷嗎?」
「當時不知道,但不難推理。」雲裳木然道。
「哥哥,說實話吧,人皆貪生畏死,我久病厭世,自付算是豁達的,可是也不免心存僥倖……真的能活,誰想去死呢?」
「那你還說傻話?」
「可是,你為了醫我,不惜染指魔法,不也九死一生嗎?」雲裳嘆口氣,緩緩道:「生死有命,修短素定,非彼藥物,所能損益。」
抱朴子...
「哥哥,既是天定的事,叩天亦難酬。凡間已經沒有能醫我的藥了,強求不來的,不如還是算了吧。」她輕聲說,話里的空曠刺一樣的扎在你心裡。
她怎麼會死呢?
「什麼算了,怎麼能便算了?」你忍不住高聲駁斥,「笑話!你認命我都不答應,要令我放棄,沒門!!」
「聽話,來我這邊,該回去了。別的不必你擔心,我自會想方設法醫好你。九死一生,這不是還有一線生機嗎?死不了的。」
「老天要是當真憐憫世人,何至於那麼多生離死別呢。」雲裳這麼說,輕輕搖搖頭。
此刻秋水長天,她眼睛好像映著深譚千年的悲傷。
「就算老天同意,我也不同意!」你怒道
「……所以說,我就是不想要那樣啊。」
「...什麼意思?」
雲裳吸了口氣 。
「哥哥,嫣姐姐和你說過吧?你現在不該在我這邊,該在默鈴那邊。」
「你都知道了?」你詫異了,心裡不知為何,突突的跳。
「嗯。」雲裳點點頭:「瞧你老是看天,這麼注意時間的時候才想到的,你和嫣姐姐昨天都沒出現,我又怎會什麼都沒有察覺?嫣姐姐那樣的好人,定是不願看著默鈴受苦吧。」
雲裳頓了頓,看著你:「我也一樣,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哥哥,你其實一直喜歡著默鈴吧,她也是,兩情相悅,那就聽嫣姐姐的,比武招親,堂堂正正的把她搶回來。」
「師姐確實是這麼說的。」你撓撓臉:「那你呢?」
雲裳神情一黯。
「為什麼要問我呢?」
「我不放心留你在這裡,你也要一起回去才行。」你說。
好啊。
她這麼想,可是她說不出口,她割捨不掉自己的心....
「我若和你一起,難免讓默鈴誤會,這是你一個人的戰場,美人在等你呢,我晚會就回去。」
雲裳眨眨眼,笑著說。
我不能啊。
若是和你回去了,等下在你的幸福面前,我該躲在哪裡呢?
若是知曉了你的心意,我又該如何抉擇呢?
你對我的好,那麼多那麼多,我怎麼能心安理得呢?
倒不如你去登台一戰,光明正大的和默鈴在一起,我也安心了。
「那我陪著你,到你想回去了。」你說。
你沒有繼續問,不知為什麼,心裡滿是對她的擔憂,另一邊那牽扯到小師妹幸福的大事,竟不如她此刻的小小彆扭,讓你挪不開步子。
其實答案很簡單,你喜歡雲裳,無法自拔,不知從何時開始,在想小師妹的事情時總想到雲裳。
而在想雲裳的時候想不到小師妹了。
此刻在她的任性下,終於學會了取捨,這番心意坦坦蕩蕩,只是難以認清,一直自慚形穢,所以藏在心底。
小河裡的姑娘垂著頭,叫你看不見表情。
河水漲起,裙擺垂落,漸漸的,濡濕了繡鞋,將綠蘿裙的一角染成了深綠,雲裳靜靜的站在水中,只覺得心越來越重。
情之一字,叫她割捨不下。
她想要的是這個答案。
卻也不敢要這個答案。
「哥哥,不用管我了,快回去吧,默鈴還在等著你接她。」
「這邊的事對我最重要...那邊。」你說。
「夠了。」
雲裳冷冷的說。
你渾身一僵。
「夠了,你以為你是我的誰?」
「雲裳..?」你怔住了。
「一個發癲的哥哥,就夠惹人煩了。非要我說出不中聽的話,你才能清醒一點嗎?!」
「平時開開玩笑也就罷了,拿別人的婚姻大事做戲,甜言蜜語,你不覺得虛偽嗎?」
「見義勇為是可敬,可趙少俠與我兄妹相識不過一兩年,就生死相托,你不覺得太過了嗎?」她冷冷的看著你:「我從來沒有要求你為我做什麼吧,自作多情也該有個限度。」
「挑明了說,交淺而言深,令人感覺不自在呀!」
「怎麼能這麼說..」
你只覺心裡也一般的痛...好像被她摔碎了一樣。
「為何不能?你真當自己是我兄長了嗎?適可而止吧,你又不是我親哥哥!」
「你知道我意思..就算沒有血緣,我對你也……」你急切道。
「與我何干!我才不想聽你那些齷齪心事!」
「...」
雲裳頓了頓,嘴角抽了一下,似乎覺得話重,嘆了口氣,輕輕道:「趙少俠,小女子並非懵懂無知,曉得你的心意。」
「按說贈藥活命之恩,以身相許也不為過,但我實不願違心。念及恩情,才始終避而不談,請你三思自重。」
兩顆心都滾落在地,滿是塵埃。
雲裳咬咬嘴唇,看向你,質問道:「你曾經傾心默鈴,現在又說喜歡我,讓妹妹怎麼信你呢?自此之後,說不定你以後還會喜歡別的女人。」
「趙大俠,還是放過小女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