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夢見自己被三師兄領著，關進了一間漆黑無光的地牢，只有一扇來時的門透進光亮，門外是綠水青山、小溪碎石。
她衝著三師兄喊，想讓他別丟下自己，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可三師兄好像很開心，沖她搖搖頭，轉身走了。然後是娘、爹、大師兄、二師兄，一個一個地來看她，每個人都對她笑，然後離開，好像她被關在這裡，是件多麼值得慶賀的喜事。
喜不自勝。
你來了。隔著那扇門望著她，面帶悲戚。
「師兄，師兄，帶我走……」
小師妹開心地向你伸出手。
可雲裳突然出現，她拉著你的手，臉上一片冰冷。你看著她，猶豫了許久，表情變幻了好幾下。
「別，別笑。」
巨大的恐懼在小師妹心裡炸開，她頭一回覺得你這張臉如此面目可憎，害怕地閉上眼睛。
你並沒有露出那種笑容，只是和雲裳牽著手，一同離開了。無邊的黑暗裡，那扇門輕輕合攏，最後一絲光也從她臉上抽走。
「唔——！」
小師妹從噩夢中驚醒，心有餘悸，胸口起伏不定。旁邊的雲裳睡得正沉，嘴角還掛著口水。桌上三隻小木偶安靜立在黑暗裡，輪廓模糊；還有雲裳今天帶回來的糖餅和小玩具，糖餅被咬了一口。
小師妹睜大眼睛望著天花板，再也不敢睡去，仿佛在她看不見的黑暗裡，有妖魔夜伏，只待人靜時撲食而來。
她小時候發燒做噩夢，懼怕黑夜，每逢意識模糊的時候，總有你守在她窗邊，所以她每夜才能安穩入眠。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那些夢魘了。
如今它們又圍攏上來，濃稠的夜色像要從窗外傾灌而入，連最微小的風聲聽來都像鬼嘯。
她豎起耳朵聽——沒有那個熟悉的呼吸聲。她爬起來，輕輕推開窗戶——窗外空空蕩蕩。
「明明……明天就要嫁出去了，為什麼師兄不來看我。」她心裡忽然一陣痛楚。
「因為和雲裳在一起了，以後就不能疼我了嗎？」
「這樣……以後我就不能再見到師兄了嗎？」
「到底和之前，有什麼不一樣呢？」
她望著明月出神。
你也望著明月出神。
唐門，鍛造場。
你手裡握著一把小劍，那是在谷底雲裳撿到遞給你的。今夜天氣悶熱，蟬鳴聒噪得讓人難以入睡，鬼使神差之下，你便想著把這把劍修好。小劍樣式古樸，許多機關都已鏽蝕，但劍骨尚在。
「開始吧。」你想。
這十日你都刻意避著默鈴，逼自己沉浸進各種雜務里，只有雲裳來找你時，才肯鬆一口氣。你總覺得，只要自己夠忙，對師娘便算有了交代，對自己也算有了交代。
你既已決定與雲裳廝守，就只能違了唐嫣的囑託……
這小劍做工精細，不宜直接火鍛。你用醋浸過一遍，再拿粗布一點一點地蹭去鏽跡，最後浸入清水，雜質很快浮起。
布拭、水洗之後，小劍鏽色褪盡，露出了原本的樣式，你擦過劍刃，手忽然一頓。
。
「默鈴，怎麼了？還不睡。」雲裳揉揉睡眼，看見小師妹站在月光下面，輕飄飄的沒有重量，好像一抹紅雲要飄起來似的。
「唔哇！」她一個骨碌坐起來。
「我沒事，雲裳，只是睡不著。」
「不安心嗎？別怕，有我陪著你，還是那句話，默鈴你不想嫁出去的話，我就把你搶過來，我們兩個去私奔，讓這群傻瓜搶個頭破血流，我獨自抱得美人歸～」雲裳摟著默鈴小小的肩膀說。
「好啊，可師兄怎麼辦，你也不在了，他就一個人了。」
「一個人很可怕，我不想讓師兄一個人。」小師妹說。
她也不想一個人，可她不能對雲裳說。
「臭哥哥，居然害默鈴傷心，看我把你的日記本拿出來大聲念給師兄弟們，叫你羞愧自盡而死！」雲裳大怒。
「不怪師兄。」
「那沒辦法嘍，我的小娘子只能我一個疼，趙哥哥只能和阿貓阿狗了，他的生命力頑強，是怎麼打怎麼踩也死不掉的小強的說，沒我們也能過得很好。」
「師兄沒那麼堅強。」小師妹說。
「怎麼默鈴處處護著哥哥，到顯得我像個怨婦了。」雲裳心想。
「哈哈，不會讓哥哥真死啦，我拉著你走，又不是不回來了，到時候我打個響指，趙哥哥就又來找我了。」
「真羨慕你，雲裳。」默鈴說。
「呃。」雲裳不知道怎麼說了，真誠果然是必殺技。
「默鈴，你想見哥哥？」雲裳問。
「嗯，不過現在沒事了。」
「睡吧，雲裳。」
小師妹翻身上床，雲裳擔心的摟著她，小師妹看向窗外，心裡好像放下了什麼寶貴的東西。
她想其實雲裳也是很好的，比自己好很多。
所以師兄喜歡雲裳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原來決定要和誰廝守就必須只疼那一個人，雲裳只要喊一下師兄的名字師兄就會來，就像自己以前那樣。
可為什麼?為什麼不是我呢?明明師兄一直疼的是自己。
。
你看著劍刃發呆，清晰可見一個「鹿」字，小劍映著明月，這是師娘的小劍。
「....」
小師妹在黑夜裡睜著眼，已經過了三更，是夜半的時間，她想著什麼心事，眼角無聲的划過眼淚。
她忽然聽見外面極小的動作，窸窸窣窣。
小師妹眼睛一亮。
「師兄...」
你來到了小師妹窗前守著她，畢竟是她出嫁前最後的一天了，躲她十天不見可以，相伴十幾年不見她可以嗎？你是師兄啊。
怎麼可能再不見她一面呢?
她想找你，可是沒來，因為雲裳睡得很香，她不好出去。
「師兄。」她在漆黑一片裡笑了，卻沒有起身，因為雲裳摟著她睡得很香，她不想讓雲裳知道你在外面，也怕你離開。
這幾天你一直躲著她不見，如果你凶她一頓讓她離開或者好好的同她說，帶她一起處理遺憾，倒是可能叫她懵懵懂懂的就嫁出去了。
偏你不理她，不見她，那點小小心事就一直釀在心裡，又讓小師妹總是記掛著你。
如今聽著這個呼吸聲，她終於又能睡著了。
雲裳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漂浮的黑暗，她沒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