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師妹，我給你講過我的故事嗎？」
唐升輕輕問，小師妹揉揉眼睛，看向唐升，後者蒼老褶皺的臉上微微在笑，很是慈祥。
「你也知道，我是掌門帶著大師兄二師兄劫法場救下來的。」
唐升輕輕開口。
「我那時候還算年輕，肚子裡多了幾滴墨水，就以為自己應該憂國思民，覺得世道黑暗，眼前全是庵雜贓事，口無遮攔，竟頂撞了官家，被推出午門斬首。」
「上法場前我說的慷慨激昂，視死如歸，覺得自己求仁得仁。」
「可真當我被押到法場，跪在地上，劊子手按下我的頭，舉起刀的時候，我才相信自己真的要死了，平時追求的道義，說過的大話，我都想不起來了，我只是怕，我怕極了，我怕死，不住的求饒，怕的屁滾尿流。」
「如果不是掌門，我就已經死了，他老人家可真是天底下第一等的俠客，是不是？」
「嗯。」
小師妹漸漸止住抽泣，仰著小臉瞧著唐升，聽著他講這些事。
「可在更多人待的地方，他們等不來唐中翎，刀子落下，人會死，這才是更多的事。」
唐升正色道。
「師兄知道你不想嫁，如果我不催你、不為你作主的話，你會留下來與唐門共存亡。但是你知道嗎？我不認為你做好了覺悟。」
「你從沒遭受過真正的挫折，不明白絕望的滋味。」
「不知死而死是很可怕的事，遠超你的想像，遠比嫁去陌生的地方要可怕得多。」
「就算你怨我狠心也好，惱我膽小也好。我都不願那種苦厄有分毫可能加諸於你。」
他瞧著小師妹的眼睛，認真說。
「爺爺...」
雲裳拍了拍唐升，小師妹也沉默了，三師兄一番話說的真真切切，處處是對她的關心愛護，她又何嘗不知道大家對她好？
正心堂上一時無言，只有小師妹愣愣的站在那裡，思考著話里的道理。
她想不明白，可她知道大家都是為她好。
唐升等了一會，輕輕問道。
「小師妹，好些了嗎？那就讓他們進來吧？」
「...」
「好。」
小師妹乖巧的點點頭，唐升鬆了口氣，看見小師妹平復情緒。
雲裳也悄悄鬆了口氣，她側頭，瞧見一邊的鏡子，裡面另一個雲裳木然的看著自己，一樣精緻的小臉，素白的皮膚，兩側垂髫，紅色的髮帶，還有髮帶上好看的花。
「你真討厭...」她對自己說。
「我知道，可這不是你自己選的嗎？」
另一個雲裳木然的瞧著她。
「是啊，我真討厭。」雲裳輕輕嘆口氣。
另一邊，唐升幫小師妹擦乾眼淚，小師妹抽了抽鼻子，雲裳沒去阻攔，她只是看著鏡子，沒由來對自己這張臉厭惡，噁心極了，幾乎嘔吐。
默鈴在哭啊..
小師妹很乖的站到右邊的位置上，對面是之前三人站的地方，她向來這樣，大家對她好，她就聽大家的，只要三師兄推開這扇門，她隨便選一個嫁出去，這樣三師兄就會安心了，她的小小情愫終於還是沒能開花結果。
可她心裡煩躁，煩躁的很，像是有根小刺，鯁在心裡。
「三師兄，你會來經常看我嗎？」小師妹忽然問，唐升手一停，扭頭回道。
「會的。」
她稍稍安心了一點。
「雲裳，你會經常來看我嗎。」
「會的。」
她稍稍安心了一點。
「師兄也會經常來看我嗎？。」
你不在，她還是問了出來，雲裳一愣，隨後用力點頭。
「會的，就算哥哥不願意，我也會帶著他去的。」
「好。」
那根刺好像消失不見了。
她覺得安心了，所以就這麼去三師兄說的那個地方好好的活著就行，不管在哪裡，只要還能見到大家，也不算太壞。
雲裳這麼好，怪不得師兄，等到自己走了，師兄和雲裳在一起會很快樂，有空來看看自己就好了，而且嫁出去還能給爹爹沖沖喜，這應該是好事吧，說不定爹爹就醒了。
結婚真是件好好事啊，太好了。
太好了...
「雲裳，那就，說好了.說....」
她突然心痛的很，恍惚間看見了那根小刺，看著它狠狠的戳進了她心底，瞬間像是有什麼酸楚的東西從心裡浮了上來，淹沒了她，嗆得她鼻腔發酸眼睛發苦。
那一絲絲不甘扎在心裡，她難受的要命，她拼了命的去找那根刺。
她輕輕一下一下拍著自己的胸口，動作很輕。
為什麼會有這根刺，為什麼它偏偏在這裡？為什麼偏偏是這時候？為什麼不消失？
就這樣讓我走吧，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能不能乖乖去死..
她捶著自己的胸口，像在用手挖，用手摳。想找到那根刺，可刺的根那麼深，好像一開始就長在心裡，她疼也不怕的追著，挖到最後心支離破碎，雙手鮮血淋漓，她挖出的大坑底，那根刺還在那裡，那樣惹眼。
一朵怎麼碾也碾不掉的，怎麼殺也不死的白色山茶花。
明明只是放下就好了，卻為什麼這麼，這麼不甘心？
「小師妹？」三師兄嚇了一跳，小師妹在那邊站著，一句話沒說，一點聲音沒有，可兩行淚嘩嘩的流出來，轉瞬就幾乎哭成了淚人
「我，我不想去。」小師妹抽泣起來。
「我知道大家都是為了我好，可我不願意，就是不願意。」
「這裡有雲裳，有師兄，有娘，有爹爹，我不想走，唐門是我的家，我不去，我哪裡也不去。」
「我不想離開家，不想離開唐門，不想離開師兄。」
「不想離開師兄...」
她哭的更大聲了。
「雲裳，雲裳。」
鈴鐺響起，小師妹顫著手拿出一個竹筒，雲裳面有苦澀，默默從懷裡拿出另一個。
這是她給小師妹的，她說過，不管什麼時候地方，只要小師妹有什麼想對她說的話，都可以用這個竹筒告訴她。
小師妹一直寶貝著，帶在身上，她們在一起玩這麼長日子，她第一次用。
因為小師妹沒想過什麼話不能和雲裳當面說。
雲裳也沒想過她會有不想聽小師妹說話的時候。
她現在不得不聽了。
因為那個小小的，翠綠的竹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