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起床後,一排戰士剛把裝具背好,連部的通知便送到了宿舍。
通信員抬手敬禮:「下午全連教育,取消訓練,各排帶到俱樂部。」
何小川低頭看了眼訓練槍,肩膀當場鬆了。
上午又是拆槍,又是四項連射,幾輪空槍轉換練下來,胳膊早就酸了。
原本還以為下午要繼續實彈,如今課表改成坐著聽課,隊伍里的氣氛立刻活了。
馬驍把訓練槍收進櫃裡,回頭瞪了幾個偷笑的新兵。
心裡卻也鬆快不少。
陳烈倒沒說什麼,只讓三個班檢查軍容,帶好筆記本。
他看得出來,這幫人已經把教育日當成了休息日。
下午兩點,七連五個排全部在宿舍樓下集合。
各排報完人數,值班幹部帶隊前往俱樂部。
一路上,平時走路都嫌累的戰士腳下生風,隊列口號也比上午響亮。
不用背二十公斤跑五公里,也不用趴在潮濕的射擊地線上反覆調整動作。
光是坐進有風扇的俱樂部,就夠他們高興半天。
俱樂部里的桌椅按排擺好。
前方掛著幕布,講台旁放著投影設備。
一排坐在左側前兩列。
陳烈和羅崢坐在隊伍邊上,三名班長分開盯著各班。
新兵們剛開始還腰背挺直,筆記本翻得雪白,等指導員秦博開始講課,幾個人的眼皮便慢慢往下壓。
今天的內容先從條令規定開始。
軍容風紀、請銷假制度、營區日常管理,這些東西新兵背過,老兵聽過許多次。
秦博講完一個問題,還要隨機點人回答。
前排戰士不敢走神,後排幾名老兵卻開始頻繁眨眼。
條令課結束,屏幕切換到安全警示。
車輛事故、訓練傷、違規用電、私自離隊,每個案例都要追原因、講後果、定責任。
俱樂部里的風扇轉得呼呼作響,紙頁翻動聲越來越少。
何小川捏著筆,腦袋往下點了一次,又趕緊坐直。
他怕被班長抓住,只能把大腿掐得生疼。
羅崢掃了他一眼,沒出聲。
這才過去一個小時,後面還有思想教育和國內外時事學習。
最後還要看警示教育片,每個人回去手寫心得。
戰士們早先那股輕鬆勁,已經被磨掉大半。
陳烈坐姿沒變。
秦博每換一張課件,他都會記兩行重點。
內容雖舊,可連隊近期出現過哪些問題,哪些規定和帶兵有關,他都分得清楚。
羅崢看在眼裡,心裡又多記了一筆。
年輕幹部能把課本背熟不算稀奇。
真能坐住,還能從老內容里挑出能用的東西,這份耐性就難得了。
理論學習過半,秦博終於宣布休息十分鐘。
俱樂部里頓時響起一片拖動椅子的聲音。
戰士們分批去衛生間,其餘人站起來活動腰腿。
幾名排級幹部也走到外面透氣。
走廊盡頭開著窗,風灌進來,吹得牆上的教育計劃表啪啪作響。
蔣岳靠在窗邊扭了扭脖子:「老羅,你這幾天日子不好過吧?新幹部一下來就改課表,材料都夠你補到月底了。」
羅崢擰上瓶蓋:「年輕人想試就讓他試,我在旁邊看著,出不了事。」
這話聽著平常,蔣岳卻當成了羅崢在替陳烈遮醜。
上午在訓練場,他只遠遠看見一排不停換課目。
戰士一會兒趴下,一會兒起身,訓練區弄得亂糟糟。
至於十秒七四和九十五環,他半點消息都沒聽到。
三排長沈放也湊了過來。
陳烈的履歷,他們多少打聽過。
軍校綜合成績靠前,畢業時還拿了中尉軍銜。
放在學員里確實出彩,可軍校成績和基層帶兵隔著一道坎。
沈放抬手推正帽檐:「能考高分的人,講理論肯定有一套。真讓他管三十多號兵,碰上馬驍那種老班長,書上可找不到答案。」
何凱聽完點了下頭。
一排那三個班長在七連出了名的難管。
業務有底子,脾氣也硬。
換個老排長都要磨上一陣,陳烈剛下連就碰上他們,誰都覺得羅崢要跟著收拾殘局。
羅崢低頭喝水,差點笑出聲。
馬驍三人如今見到陳烈吹哨,比見到自己還快。
上午訓練結束時,三個人還抱著記錄板追著陳烈問動作。
這也叫管不住,那七連就沒幾個幹部會帶兵了。
何凱用水瓶碰了碰羅崢胳膊:「作訓科的基層幹部考察名單下來了,你也在裡面。兩個月後要是考過,你多半得去旅里。臨走前還碰上這麼個新人,夠你受的。」
這件事已經在幾個排之間傳開。
旅作訓科近期缺熟悉基層訓練的幹部,先從各連抽人考察。
羅崢在七連帶兵多年,訓練成績一直靠前,被列入候選並不奇怪。
真能通過考核,他就要離開一排。
蔣岳抬手拍了拍羅崢肩膀:「放心,連隊大比武的時候,二排給你留點面子。省得你走之前,手下還輸得太難看。」
旁邊幾人笑了起來。
羅崢咬住瓶口,才把那句反話壓回去。
一排現在練的四項連射,其他排連流程都沒摸清。
槍械分解結合也剛改完動作。
再給陳烈兩個月,誰給誰留面子,還真說不準。
幾個人正聊著,孫鵬從走廊另一頭走了過來。
他近期在二排協助帶訓,對陳烈在軍校里的情況也更清楚。
蔣岳等人立刻把話題轉到了他身上。
蔣岳抬手攔住孫鵬:「你和陳烈在軍校待過,給句準話。他除了考試,其他方面到底行不行?」
孫鵬停下腳,心裡立刻有了數。
陳烈回七連後,顯然還沒打算把底全亮出來。
他這時候多說一句,其他幾個排下午就會去查一排的訓練記錄。
孫鵬揉了揉後頸:「成績還過得去。體能放在軍校不算突出,帶隊也就能完成任務,沒什麼值得專門研究的。」
蔣岳聽完,臉上的笑更輕鬆了。
沈放和何凱也沒再追問。
這個評價正合他們先前的判斷,陳烈屬於課堂上出成績的人,真到了基層,還得靠羅崢托著。
羅崢卻抬起了眼。
一個體能普通、帶兵勉強的人,能在全排亂套時接管五公里,還能陪著三個班長跑完整個加練?
能把馬驍壓服,把火控打到九十七分,把四項連射打到九十五環,這也叫沒什麼值得研究?
孫鵬分明在幫陳烈遮底。
羅崢朝他看了過去。
孫鵬正好也抬起頭。
兩人的視線隔著幾步碰上,孫鵬臉上沒變化,只把紙杯送到嘴邊喝了一口。
羅崢也沒拆穿。
他低頭擰緊瓶蓋,胸口憋著的笑快壓不住了。
這兩個傢伙,是真會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