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一到,俱樂部外的說笑聲便停了。
孫鵬扔掉紙杯,羅崢也壓住笑,回到一排旁邊坐好。
蔣岳幾人各自歸位。
剛才圍著陳烈聊出的結論,誰都沒有改。
秦博抬腕看表:「休息結束,全體坐好。後半段講訓練安全,誰再犯困,今晚把案例抄兩遍。」
椅子挪動聲很快消失。
何小川使勁揉了把臉,翻開雪白的筆記頁。
後排幾名老兵也坐直腰杆,生怕真被留下抄材料。
接下來的內容比條令更磨人。
車輛事故、實彈管理、訓練傷防範,每個案例都要從頭分析。
前因講完講責任,責任講完還要逐條對照規定。
風扇在頭頂轉了兩個多小時。
最後一頁課件關掉時,何小川甩了甩酸麻的手腕,後背已經貼在椅子上。
早先把教育日當休息日的幾名新兵,如今連話都不想說。
各排帶回訓練場後,下午安排並未結束。
當天課目成績過線的人,可以歸還器材,提前回宿舍整理內務。
動作不合格、體能成績靠後以及近期考核掉分較多的戰士,全被班長留了下來。
五個排很快分成幾塊。
有人練單槓,有人做負重折返,還有幾組趴在墊子上補核心力量。
口令從訓練場兩頭輪流傳來,軍靴踩得地面灰土亂飛。
一排留下十四人。
馬驍盯單槓,魏成負責折返跑,杜嵩帶著幾名新兵練伏地挺身。
羅崢本想把陳烈一起叫走,回頭卻發現他夾著本子站到了場外。
羅崢收起訓練登記夾:「你的成績不用補,跟我回去歇會兒?」
陳烈抬了抬下巴:「我再看幾組。這批人掉分的地方有重複,先弄清楚,後面省事。」
羅崢沒攔,帶著材料去了連部。
陳烈站在跑道邊,沒有馬上開口糾正。
他先盯完整組動作,再低頭記錄。
何小川做伏地挺身時,前二十個還算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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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力一掉,腰腹便開始松,胳膊也往兩側打開。
次數做了不少,真正合格的沒幾個。
單槓區也有同樣的問題。
兩名列兵每次上拉都要先擺腿,身體晃起來才往上沖。
呼吸也壓得太久,做完三四個便仰著頭大口喘氣。
折返跑的問題更多。
有人轉身時多墊一步,有人總拿外側腳硬撐,還有人起步搶得太快,跑到後半段連擺臂都亂了。
這些人的耐力夠用,成績卻被多餘動作一點點拖了下去。
連隊統一組訓時,班長要同時盯十來個人,常會先抓大毛病。
那些不起眼的習慣長期沒人細摳,時間一長,錯誤動作便留在了身上。
再讓他們硬加次數,只會越練越累。
陳烈把問題分成呼吸、落腳、發力和節奏四類。
每類後面都記了對應人員,又把近幾次訓練成績留出位置,準備晚點統一核對。
三排那邊結束器材清點,沈放帶著兩名骨幹從跑道外經過。
他走出幾步,目光又轉了回來。
一排的三名班長都在帶訓,羅崢已經不見人影。
陳烈獨自留在場邊,不吹哨,也不進訓練區,只低頭往本子上寫東西。
風把訓練場上的浮塵卷到他褲腳邊,哨聲和口令一陣緊過一陣。
他握筆很穩,偶爾抬眼看向隊列,目光只停片刻,便又低下頭去。
沈放心裡那點判斷更穩了。
上午的一排還在反覆更換課目,下午陳烈便被晾到了旁邊。
老班長一接手,原本散亂的隊形很快收攏,幾個動作拖沓的兵也不敢再磨蹭。
羅崢嘴上說讓年輕幹部多試,真到了補差訓練,終究還是把隊伍交回了老班長。
軍校成績再好,到了基層也得有人願意聽。
沈放走到器材車旁,借著搬靶杆的工夫,又回頭看了一次。
陳烈還站在原處,已經在那裡待了二十多分鐘,半點歸隊的意思都沒有。
他沒過去打招呼。
新人剛下連就被收了帶訓權,當面問只會讓人下不來台。
沈放招呼骨幹加快腳步,帶著器材拐去了庫房。
直到補差結束,陳烈才合上本子。
他把十四人的問題重新核了一遍,隨後將記錄遞給馬驍。
陳烈點了點名單:「今晚把他們近三次成績找齊。周一重新分組,動作錯的先改動作,別再拿加量糊弄。」
馬驍接過本子,低頭看了幾頁。
每個人錯在哪,什麼時候開始變形,上面全寫得明白。
他原本還以為陳烈只在場邊隨便看看,眼下那點疑問也沒了。
晚飯過後,晚訓、點名、洗漱和內務檢查照常進行。
鞋子統一塞進床下,水杯沿著桌邊擺齊,櫃門也逐個關嚴。
宿舍里依舊有人來回忙活,動靜卻比前幾天多了不少。
今天是周五。
幾個新兵鋪床時就在商量明天的籃球賽。
有人提前翻出護腕,有人拿襪子團成球,在宿舍里試著傳了兩次,剛抬手便被班長趕回床邊。
真正讓他們惦記的還是手機。
平時手機鎖在櫃裡,只有規定時間才能領取。
明天不用早起出操,還能多睡半個小時。
光這兩件事,已經夠他們念叨一晚上。
熄燈前,羅崢拿著值班表進了宿舍。
羅崢敲了敲門框:「明早六點半起床,上午全連搞文體對抗,籃球為主。訓練停一天,手機按規定領取,各班今晚把參賽名單報上來。」
宿舍里立刻多了幾聲壓低的歡呼。
馬驍很快被一班圍住,魏成已經開始算二班能湊幾個會打球的。
三班幾個新兵也圍著杜嵩,爭著說自己能投、能防、還能搶籃板。
陳烈靠在床邊看著他們,手裡的毛巾半天沒疊。
六年前,他在七連過周五也是這個狀態。
訓練一停,半小時懶覺都能算成福利。
手機櫃只要開鎖,整層樓都能聽見腳步聲。
如今他繞了一圈,肩上換了軍銜,又回到了這間營房。
熄燈號傳進宿舍,燈光隨即關掉。
最後幾句球賽安排也停了。
陳烈躺下,聽著上鋪翻身和樓道崗哨的腳步,呼吸慢慢放平。
六年前的每個周五,七連就是這個動靜。
兜了一大圈,他又睡在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