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烈趕到西嶺側門時,葉豐正站在牆根,背囊放在腳邊。
鄭濤帶著三名糾察圍在旁邊,手電光落在那包藥材上,登記板已經翻到了最後一頁。
馬驍跟在陳烈身後,鞋底踩過碎石,葉豐抬頭看過來,肩膀立刻繃住。
他沒喊冤,也沒往陳烈身邊躲,只把背囊帶重新拎回肩上。
鄭濤抬眼看向陳烈,筆尖在紙面上點了一下。
「排長來得正好,葉豐的情況已經查清,二班和一排的責任我都寫上了。」
陳烈掃了眼登記表,伸手把葉豐拉開的背囊口合上。
那包藥材被他推回葉豐懷裡,才轉向鄭濤。
「他的違規,他自己認。你寫一排承擔連帶責任,依據呢?」
鄭濤握住記錄板,臉上的肌肉繃了起來。
「人從你們排的側門出去,排里管不住人,當然要查管理責任。」
「那就把管理範圍寫全。」
陳烈把手伸到他面前,「門誰管,鑰匙誰拿,哪一級批准廢棄,先把這些查明白。別看見一張表,就把整排都塞進去。」
新兵糾察抬起相機,鄭濤卻沒讓他繼續拍。
葉豐站在旁邊,喉結動了兩下,想替自己解釋,又被陳烈抬手擋住。
「先回去。」
葉豐嘴唇動了動,最後只點了一下頭。
他彎腰撿起紙箱,跟著馬驍離開側門。
走出十幾步後,他回頭看了一眼,鄭濤仍站在原處,登記板壓在臂彎里。
一排宿舍里,魏成和杜嵩已經等著。
門剛關上,葉豐便把背囊放在桌邊,將事情從頭講了一遍。
他承認自己沒走營門,也承認和鄭濤吵了幾句。
說到鄭濤把一排全算進去時,他的手掌在褲縫上蹭了一下,聲音沉了下去。
「我認我的錯。可他說我們一排都是老兵壞習慣,誰犯事都得跟著擔責,這口氣我咽不下。」
馬驍眉頭擰成一團,抬手按住桌上的登記夾。
「你馬上就要離隊,真讓他往嚴重了寫,最後評定和檔案都可能受影響。」
魏成接過話,語速快了些:「鄭濤現在盯著咱們。葉豐這回要是簽了嚴重違紀,後面想改都難。」
杜嵩沒吭聲,只把葉豐帶回來的藥包往裡挪了挪,免得碰到桌角。
他在七連待得久,清楚糾察一旦把材料送上去,連隊幹部也只能按流程解釋。
羅崢從門外進來,手裡還拿著值班電話。
他聽完經過,抓起帽子便要往外走。
「先去連部,把事情說清楚。葉豐的錯誤照寫,鄭濤那部分也讓指導員看看。」
陳烈伸手攔住了門,羅崢的腳步停在門檻邊。
「現在去找高遠和秦博,像是咱們先低頭認輸了。」
「那你準備怎麼辦?」
羅崢盯著他,眉間壓著火氣,「人家手裡有現場照片,葉豐確實從側門出去,咱們不能裝沒發生。」
「誰說要裝?」
陳烈把記錄夾放到桌面,「葉豐今晚就把經過寫完整,出去的原因、拿東西的時間、和糾察爭執的內容,一項都別漏。他簽自己的名字,也寫清楚自己承擔哪部分。」
葉豐站直了些,臉上的熱氣退下去,手指捏住了筆帽。
陳烈看著他,聲音放得很直。
「你犯錯就認,別拿排長給你擋。可鄭濤想把個人違規擴成整排背鍋,也得把規章一條條擺出來。咱們不改事實,也不替他補結論。」
屋裡沒人接話。
羅崢看了看桌上的記錄夾,又看向陳烈。
他原本想先把葉豐護住,免得離隊前留下難看的記號,此刻卻把帽子放了回去。
「你真不去找連部?」
「暫時不去。」
陳烈拿起葉豐寫到一半的紙,「先把自己的材料做全。沒有事實,跑到誰面前都只是喊冤。」
他說完,叫葉豐坐下重寫。
第一版里那些「為了家裡」「迫不得已」的話,全被他劃掉,只留下時間、地點、路線和爭執經過。
葉豐咬著牙改了兩遍,紙面上終於只剩下能核對的內容。
陳烈把紙折好,放進記錄夾,轉身出了宿舍。
馬驍追到門口,壓低聲音問他要去哪兒。
陳烈頭也沒回,只抬手指了指食堂方向。
後廚的門半掩著,杜海正蹲在案板旁清點晚間送來的蔬菜。
聽見腳步,他把一把青菜放進筐里,抬臉看了過來。
「你這時候過來,飯點還沒到。」
陳烈在門口停下,視線落到牆邊那排登記本上。
「找你借幾樣東西。」
杜海把圍裙往腰間扯了扯,眼神在他臉上停了兩秒。
「又要查誰?」
「查側門。」
陳烈抽出最下面那本舊冊子,翻到送菜和泔水車出入的欄目。
日期、車牌、經手人、進出時間,全擠在窄窄的格子裡。
過去幾個月,後廚每天都有物資從那邊進出,簽字的人卻不止一個排。
陳烈的指腹在紙頁邊緣緩緩摩挲,目光停在幾處被墨水反覆塗改的記錄上。
那些日期並不相鄰,卻像一條斷斷續續的線,悄悄牽向同一個夜晚。
杜海站到他旁邊,伸手壓住翻動的紙頁。
「這東西交上去,後勤、門崗、值班室都得跟著說明。鄭濤也會被問。」
陳烈把舊冊子合上,拍了拍封面。
「他要按表辦,就讓他把整套流程走完。」
杜海看了他一會兒,拿鑰匙打開旁邊的鐵櫃,取出幾本裝訂好的出入記錄。
陳烈沒有拿原件,只讓他按日期複印,連空白欄也一併保留。
「別添內容,別改字。把原件交營部軍務股,抄送值班室。」
杜海遞來一沓紙,嘴裡低聲罵了一句:「你這人,回七連才多久,又把事情捅到流程上了。」
陳烈接過材料,順手在最上面標出側門的管理單位。
「我只是在幫他省事。」
說完,他夾著複印件離開後廚。
走廊拐角處,機關輪崗幹部梁越正從營部方向過來,手裡夾著一份發黃的舊門禁記錄。
梁越的腳步停了半拍,視線先落到陳烈懷裡的材料,又轉向西嶺側門。
那邊的爭執聲已經散了,可他顯然聽見了剛才的動靜。
他抬手攔住陳烈,舊記錄從臂彎里露出一角。
「陳排長,側門這件事,先看看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