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越把那本發黃的舊門禁記錄遞到陳烈面前。
陳烈接過來，先看日期，再看側門所屬單位。
幾頁紙翻完，他的手停在一處反覆修改的登記欄上。
出入時間對不上，值班人員的簽字也換過兩種筆跡。
舊門鎖歸後勤管，鑰匙卻在值班室和炊事班之間輪換。
至於葉豐昨晚出去的那道門，早就沒人負責日常檢查。
鄭濤只盯住葉豐翻牆拿藥，後面的門禁、交接和鑰匙管理全被他丟到一邊。
陳烈把記錄合上，塞進懷裡，轉身去了炊事班。
杜海正在後廚清點雞蛋，腰間圍裙沾了幾塊麵粉。
見陳烈進門，他抬手把一筐青菜挪到旁邊，給他讓出位置。
「葉豐的錯，我沒打算替他抹掉。」
陳烈把那幾張複印件放到案板邊，「可鄭濤逮住一件事，就想把一排、排長、班長全塞進責任欄。這種查法，早晚查到他自己頭上。」
杜海低頭翻著材料，拇指壓住紙邊，臉上沒什麼變化。
「你想讓我怎麼收拾糾察班？」
陳烈掃了一眼灶台上的湯鍋，語氣壓得很平：「不用收拾。讓他們按自己的規矩，把全營伙食保障從頭驗一遍。」
杜海抬起臉。
「驗什麼？」
「留樣時間，餐具消毒，飯菜溫度，出鍋先後，運輸交接，人員登記。哪一項不合規，就照他們平時的標準記下來。早餐查完查午餐，午餐查完再核送餐記錄。」
杜海看了他兩秒，把手裡的雞蛋放回筐中。
「你這是請他們吃飯？」
「他們愛查，就讓他們查個夠。」
話說到這裡，杜海已經明白了。
糾察班平時拿著記錄板到處找毛病，誰少一道流程，誰就得補材料。
食堂這套活看著瑣碎，真按最高標準摳，任何環節都不能憑一句「差不多」混過去。
杜海沒有改菜，也沒有少給誰一勺飯。
他抽出一張空白流程表，在後面添了幾欄，又讓炊事員把早晚兩餐的記錄重新核對一遍。
出鍋時間要精確到分鐘，留樣盒要寫清菜名和日期，送餐車經過誰的手，交接時有幾個人在場，都得留下名字。
連餐具消毒櫃的溫度，他也讓人提前校了一遍。
陳烈站在旁邊看完，抬手敲了敲桌面。
「別給他們留口子。咱們有問題就改，有記錄就拿記錄說話。」
杜海把流程表折好，塞進文件夾，轉身吩咐炊事兵準備。
「放心，飯照做，手續一項也不省。」
陳烈離開後，沒有回一排宿舍。
他沿著食堂後牆走到車場，撥通了汽車班老兵周建的電話。
周建接得很快，電話那頭夾著扳手碰撞聲。
陳烈把糾察班近段時間使用通勤車、借車出公差、進維修區檢查車輛的情況說了一遍，讓他把登記要求和實際記錄逐項對照。
周建聽完，手裡的活停了下來。
「他們以前查別人，自己也按這套來？」
「明早開始查。你把該有的東西都擺齊，少一樣就記少一樣。」
「那要不要給你留點面子？」
陳烈靠著車門，抬眼看向遠處的營房。
「我又不是來躲檢查的。」
周建應了一聲，掛斷電話便去翻登記冊。
幾分鐘後，他發來一張清單。
糾察班過去一個月借車十二次，其中三次只有帶隊人簽名，車輛歸還時間空著；還有兩回進入維修區，登記欄寫著「例行檢查」，卻沒留下檢查項目。
陳烈看完，把清單轉給梁越。
梁越正守在營部值班室，收到消息後沒有多問，只回了句收到。
他調出舊門禁流程，把側門鑰匙交接、廢棄設施巡檢和臨時出入審批一項項標出來，又將近三個月的值班記錄按日期排好。
這些材料暫時不能拿去壓鄭濤。
陳烈只讓梁越先存檔，等營部需要核查時再提交。
事情安排完，陳烈才回到一排。
葉豐還坐在桌邊重寫經過，紙上只剩時間、地點和路線。
馬驍站在旁邊盯著，幾次想替他說話，最後都把嘴閉上了。
陳烈看了一眼，沒有插手。
他把杜海發來的流程安排轉給羅崢，又補了一句，讓一排所有人照常吃飯、照常訓練，誰也不准跑去食堂看熱鬧。
第二天清晨，天剛亮，糾察班便收到營部通知。
七連炊事班開展全營伙食保障流程示範，由糾察班負責現場驗收，早餐、午餐分兩輪進行，所有項目按最高檢查標準登記，結果當日匯總上報。
通知落到鄭濤手裡時，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手掌在桌面上按了按。
連隊終於知道怕了。
前些天他查得緊，幾排幹部嘴上不說，背地裡早就有意見。
如今讓糾察班來驗收全營伙食，擺明了是給他一個台階，也算向糾察大隊表態。
只要他把流程做得漂亮，先前那些抱怨自然會散。
鄭濤整理好帽檐，帶著十幾名糾察走進食堂。
隊伍剛跨過門口，杜海便把第一張檢查表遞了過去。
「先驗留樣。」
鄭濤接過表格，目光掃到最後一欄，眉頭壓了下來。
留樣盒編號、封存時間、菜品溫度、取樣人和覆核人，全要記錄。
炊事班已經把早飯按批次擺好，溫度計、消毒記錄和交接冊分開放在桌上。
他隨手拿起一個留樣盒，剛準備說話，杜海抬手指向旁邊的登記欄。
「編號先寫。沒寫清楚，後面的驗收不算。」
鄭濤的手停在半空，身後的新兵糾察趕緊翻開記錄板。
第一項做完，第二項是餐具消毒。
消毒櫃溫度達標，開始和結束時間齊全，負責人員也簽了字。
再往下，飯菜出鍋時間必須和窗口記錄一致。
鄭濤帶人來回核對，原本十分鐘能看完的內容，硬是拆成了十幾項。
有人想憑經驗跳過，杜海就把表格收回來，等他補齊上一欄再繼續。
早餐驗到一半，鄭濤的心勁兒已經沒了一半。
可他帶著人來，不能說停，只能繼續往下查。
午餐的肉菜、米飯和湯品也被提前分批登記。
運輸車要測溫，交接人要簽字，送到各單位後還得回填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