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烈拎著登記冊穿過臨時通道,腳下的木板被泥水泡得發軟。
房車停在安置點入口最乾淨的位置,車身在昏黃的照明燈下反著光。
三個紙箱堆在車旁,箱子上貼著封條,透明膠帶把接縫全部封死。
陳烈走近兩步,箱子側面印著退燒藥和止瀉藥的名字。
馬驍從後面追上來。
「排長,這批藥為什麼不讓拿?」
陳烈蹲下身,手指在封條邊緣按了按。
「說是等媒體到齊再發。」
馬驍壓低聲音。
「醫療帳篷那邊還有兩個孩子在燒,蘇醫生催了三次了。」
陳烈站起來,看了一眼緊閉的房車門。
車窗拉著遮光簾,裡面隱約傳出說話聲。
「你先回去盯著卸貨,我去找他們要鑰匙。」
馬驍應了一聲,轉身往貨車方向走。
陳烈繞到房車後側,準備從後門敲。
剛走到車尾,裡面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許姐,這地方能不能早點收工?我衣服上全是泥點子。」
說話的是唐玥。
陳烈腳步停住。
房車後窗沒關嚴,留了條兩指寬的縫。
「麗姐,您再忍一晚。明天早上直播團隊到了,拍完探訪視頻咱們就撤。」
許安的聲音緊跟著響起。
陳烈沒有敲門,站在原地沒動。
「探訪還要拍多久?那些小孩臉上髒兮兮的,離得近了我都不想看。」
唐玥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嫌棄。
「您放心,拍攝前我讓人給孩子擦乾淨臉,換套新衣服。保證畫面沒問題。」
陳烈捏著登記冊的手收緊。
「那批兒童藥明天幾點發?」
「等直播開始再發。」
許安頓了頓。
「咱們這次投了三十多萬物資,得讓觀眾看清楚基金會的標誌,還得拍到您親手把藥遞給孩子的鏡頭。」
唐玥哼了一聲。
「孩子要是哭鬧怎麼辦?」
「我提前安排過了,挑兩個聽話的。實在不行,就讓家長在旁邊盯著。」
陳烈手指摳進登記冊的硬紙板里。
「那些當兵的會不會管?剛才那個姓陳的排長,看我的眼神就不對。」
「他能管什麼?」
許安笑了兩聲。
「咱們是來捐物資的,他們收都來不及。再說了,公司給基金會打了款,這批物資怎麼發,咱們說了算。」
唐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就明天拍完趕緊走。這地方又髒又吵,住一晚上我都嫌煩。」
「您就當出來旅遊兩天。」
許安的語氣輕快起來。
「等這次宣傳發酵了,您的咖位往上跳一檔,後面的代言費能翻倍。這三十萬投下去,半年就能賺回來。」
唐玥把杯子放下。
「那些災民看著就可憐,拍的時候我得裝出什麼表情?」
「您就保持溫柔就行,眼睛往孩子身上看,手搭在肩膀上。」
許安頓了頓。
「對了,明天拍完記得發條微博,多帶幾個話題標籤。」
陳烈轉身離開車尾。
他沒有敲門,也沒有進去要鑰匙。
腳下的泥水濺到褲腿上,他低頭看了一眼,繼續往前走。
羅崢從通道那邊跑過來。
「排長,蘇醫生又催了,說有個孩子燒到三十九度。」
陳烈把登記冊遞給他。
「你去醫療帳篷,讓蘇醫生按急需情況列個清單,寫清楚藥品名稱和數量。」
羅崢愣了一下。
「咱們沒鑰匙。」
「先把清單列出來。」
陳烈抬手指了指房車旁的紙箱。
「你讓蘇醫生把那三個箱子拍照存檔,箱子上的封條、編號、基金會標誌,全部拍清楚。」
羅崢隱約聽出點意思。
「排長,您是要……」
「別多問,照做就行。」
陳烈看了眼手錶。
「十分鐘之內把清單和照片發我手機上。」
羅崢應了一聲,轉身往醫療帳篷跑。
陳烈走到貨車旁,杜嵩正在核對最後一批淨水設備。
「排長,這邊就剩四箱了。」
陳烈掃了眼車廂。
「卸完收工,讓大家去安置點後面的帳篷休息。」
杜嵩跳下車。
「您不回去?」
「我還有點事。」
陳烈接過魏成遞來的電台。
「值班室那邊有情況隨時聯繫我。」
魏成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
陳烈拎著電台往房車方向走,剛走到車頭,一名工作人員從門裡出來。
對方看見他,腳步停住。
「陳排長,您找誰?」
陳烈抬了抬手裡的電台。
「剛才從這邊過,聯繫值班室。」
工作人員盯著他看了兩秒。
「您剛才在這兒站了多久?」
陳烈沒回答,目光落在房車後側的方向。
工作人員跟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臉色變了。
「您是不是聽見什麼了?」
陳烈轉過頭,看著對方。
兩人對視了幾秒。
工作人員額頭開始冒汗。
陳烈收回視線,往安置點入口走。
他走到那三個鎖著的藥箱前,蹲下身,手指在封條上按了按。
箱子很結實,封條貼得嚴嚴實實。
工作人員追上來。
「陳排長,這批藥是基金會安排的,明天統一發放。」
陳烈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統一發放是什麼時候?」
「明天上午,具體時間還沒定。」
陳烈看著他。
「現在就有孩子發燒,等不到明天。」
工作人員咬了咬牙。
「這批藥有專門的發放流程,我做不了主。」
陳烈沒再說話,轉身離開。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兩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羅崢發來了清單和照片。
照片裡,三個藥箱被拍得清清楚楚,封條、編號、基金會標誌一個不落。
清單上列著六種兒童藥,每種藥後面都標了急需數量。
陳烈把手機收起來,撥通了蘇沐清的號碼。
「清單我收到了,你現在去找基金會的人要鑰匙。」
蘇沐清那邊傳來孩子的哭聲。
「他們不給怎麼辦?」
「你就說醫療需要優先,讓他們開箱。」
陳烈頓了頓。
「要是還不給,你就按清單上的數量,當著他們的面把箱子拆了。」
蘇沐清愣了一下。
「拆了?那封條……」
「封條我拍照存檔了,責任我擔。」
陳烈掛斷電話,站在原地沒動。
房車那邊的燈還亮著。
工作人員站在車門口,正拿著手機低頭打字。
陳烈看了一眼那三個藥箱,轉身往值班帳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