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鋒沒有馬上回答。
楚天闊低頭翻著桌上的救援記錄,辦公室里只剩紙張翻動的聲音。
李鋒站在桌前,手裡的筆停了許久,腦中把最近幾天發生的事重新過了一遍。
副旅長親自過問一個見習排長,這件事本身就不普通。
陳烈剛到七連時,檔案被當成了新兵白紙,軍銜和功勳也沒對外公開。
照常規安排,他連營部重點關注名單都進不去。
南灣抗洪結束後,旅部卻連續調閱一排資料,還專門問起陳烈平時的表現。
李鋒很快有了判斷。
全旅不少年輕軍官剛提干就想著往機關走,到了基層嫌訓練苦,遇到任務又怕擔責任。
副旅長專門盯住陳烈,多半是要拿這個人給全旅做示範。
軍校成績拔尖,身上有功勞,到了七連依舊肯干髒活累活。
這樣的幹部,確實能讓那些心浮氣躁的人安靜下來。
李鋒把腰背挺直,心裡已經拿定了主意。
陳烈既然到了七連,誰想拿見習兩個字壓他,先得問問自己答不答應。
他收起筆,直接開口:「陳烈嘴上不饒人,遇到正事從來不往後躲。七連會把他帶好,也不會讓他受無端的委屈。」
楚天闊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接這句護短的話。
這位老團長原本還擔心陳烈回到老部隊後會故態復萌。
畢竟那小子以前一門心思想退伍,為了離開連隊,豬圈、單槓、訓練器材,全都被他折騰過。
誰能想到陳烈從軍校回來,脾氣沒改多少,做事卻收住了。
訓練沒有偷懶,任務沒有推脫。
南灣洪水沖斷道路,他帶人修通道、接管調度點,最後還跳進水裡救出了被困孩子。
楚天闊把桌上的一份批示抽出來,放到了李鋒面前。
「南灣的情況,旅部已經看完了。陳烈個人表現突出,準備給他報個人大功。」
李鋒的喉結動了動。
他剛把文件拿起來,楚天闊又補充了一句:「一排這次連續作業,人員轉移、物資接收、通信保障都完成得不錯,集體功也一起申報。」
李鋒低頭看著批示欄,手掌壓住文件邊角,胸口那股勁一下提了起來。
陳烈拿到個人功,他不意外。
可整個一排都被記上集體功,這就說明旅部認可的不是陳烈一個人,還是七連一排這次扛下來的整場任務。
「別急著高興。」
楚天闊敲了敲桌面,「黨委還要審,材料也得補全。救援經過、人員名單、設備損耗、群眾反饋,全部按時間順序整理,別誇大,也別漏項。」
李鋒立刻收緊神色。
楚天闊繼續說道:「還有軍事改革會議的材料。全旅戰術教改,尤其是實戰演練這一塊,關係全年訓練考核。你們七連先把一排的做法整理出來,明早送到團里。」
李鋒立正應聲:「是,保證按時交。」
他轉身走出辦公室,腳步比進來時快了許多。
副旅長盯著陳烈,團長又親自把一排的經驗要過去。
這個見習排長已經不只是七連的一名幹部了。
李鋒摸出手機,手指停在通訊錄上方。
他本來想給羅崢打電話,提醒對方以後看緊一排,轉念又把手機收了回去。
這種時候,光看緊還不夠。
陳烈既然被首長看上了,七連就得把他扶穩。
誰敢在背後給他添麻煩,他會第一個站出來。
四十六裝甲旅,副旅長辦公室。
林海推門進來時,陳建功正看著桌上的輿情匯總。
文件標題被他壓在掌下,旁邊的手機屏幕亮著,通話記錄里乾乾淨淨。
林海把文件夾放到桌邊,抬了抬眉:「你兒子把明星團隊鬧上了聯合調查,網上吵成這樣,你還坐得住?」
陳建功把手機扣在桌面,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我等他自己來找我。」
這話說得硬,手卻一直沒離開手機旁邊。
昨晚開始,電話每響一次,他都會先看號碼。
整整一夜,手機換了三次位置,人卻沒睡踏實。
他原本打算等陳烈把事情搞砸,主動開口求援。
到那個時候,再把兒子叫回來訓一頓,順手把他那股逞強的脾氣壓一壓。
結果陳烈連求援的機會都沒給他。
林海拉開椅子坐下,盯著陳建功的臉:「你沒出手?」
陳建功抬起眼皮:「旅里沒人替他遞話,我也沒有安排任何人幫忙。」
事情發展到哪一步,陳建功比外面的人清楚。
許衛國的傷情記錄,損壞電台的維修單,直播設備占用應急頻段的日誌,還有房車旁那批被鎖住的兒童藥品,全被陳烈留了下來。
燕京國指那批同學也接上了線,有人查直播後台,有人找原始視頻,有人核對舊合同。
軍地聯合調查一啟動,唐玥團隊先前的說法很快就站不住了。
陳烈從頭到尾沒有聯繫家裡。
林海摸了摸文件夾邊緣,臉上的玩笑淡了:「這事真靠他自己辦成了?」
「材料是他留的,人是他找的,報告也是他交的。」
陳建功把一份列印件翻開,「我只是在辦公室里等消息。」
「他在軍校才待多久,能攢下這麼多人?」
陳建功看著那份名單,手掌在桌面上壓了一下。
「軍校教給他的東西,夠他用就行。」
林海沒再接話。
以前的陳烈,為了退伍能把連隊攪得雞飛狗跳。
如今重新回到部隊,第一場大任務就撞上洪水,第二場麻煩又牽扯明星和輿論,他沒有回家哭訴,也沒有找父親開口,自己把證據和人手都湊齊了。
這變化實在太大。
陳建功拿起傷情記錄,目光落在陳烈手背的劃傷處,停了幾秒。
「我本來想等他碰壁,再把他叫回來收拾一頓。」
他的聲音低了些,「誰知道他連電話都沒打。」
林海抬手敲了敲桌面:「你這是失望,還是高興?」
陳建功合上文件夾,順手把傷情記錄壓在最上面。
「功勞照實報,問題照實查。該他扛的責任,他自己扛。」
話說完,他又把手機拿了起來,屏幕在掌中亮了一下。
林海看著這個動作,終於沒忍住笑了:「嘴上說得挺硬,手機倒是一直攥著。」
陳建功抬眼瞪他,手裡的手機卻沒有放下。
林海靠回椅背,低聲感嘆:「不可思議,那個一門心思想退伍的陳烈,回來以後真把自己的事辦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