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推門進來時，陳建功正在整理桌上的材料。
輿情匯總壓在最上面，南灣救援記錄露出半頁，手機扣在茶杯旁，屏幕還沒有熄。
「你兒子把明星團隊送進聯合調查，外面鬧成這樣，你還不打算動手？」
林海放下文件夾，目光落到那部手機上。
陳建功抬手按滅屏幕：「等他來找我。」
林海盯著他看了幾秒，差點笑出聲。
從事情發酵到軍地聯合調查啟動，陳烈沒有往家裡打過一個電話。
現場留下的傷情記錄、電台維修單、應急頻段日誌，還有被鎖起來的兒童藥品，全是他自己安排人保存的。
燕京國指那批同學也接上了線。
有人查直播後台，有人找原始視頻，有人核對舊合同，還有人把頻段占用記錄送到媒體手裡。
幾個人分散在不同地方，辦事卻沒有半點拖拉。
林海翻開名單，視線在最後一頁停住。
「你真沒給他遞話？」
陳建功的手掌壓住桌面：「一個電話都沒有。」
這份回答落下來，林海看他的眼神變了。
以前那個為了退伍能把連隊攪亂的混小子，重新回到部隊後，第一場大任務就撞上洪水，第二場麻煩又牽扯明星和輿論。
他沒有找父親撐腰，自己把人手、證據和流程全湊齊了。
林海敲了敲文件夾，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你當年剛當排長，帶夜訓把全排領進了養豬場，天亮才從後門出來。那次你給老首長寫了三頁說明，開頭還怪指南針。」
陳建功抬了抬眼皮：「路線圖是你畫的。」
林海臉上的笑停了停。
陳建功又補了一句：「你第一次下連，皮帶扣在背後，站了半天才讓人提醒。咱們倆誰也別翻舊帳。」
林海咳了一聲，把名單合上。
辦公室里那點緊繃散開了些。
兩人都是基層一步步熬上來的，誰手裡沒有幾件丟臉事。
只是陳建功如今坐到副旅長的位置，早年的糗事已經沒人敢當面提。
林海收起玩笑，抽出第二份文件。
「戰區的通知到了。」
陳建功伸手接過，看到標題後，眉頭壓了下來。
這場演習代號「破窗」，上級指定四十六裝甲旅擔任主攻方，利刃偵察大隊作為假想敵。
演習取消固定腳本，也不提前發放完整預案，重點考查偵察滲透、指揮鏈防護和後勤節點保全。
往常那套照著流程走的訓練方式，這回全要推倒重來。
利刃偵察大隊最擅長從薄弱位置切入，繞過正面防線，先斷通信，再摸後勤。
旅里若還按老習慣布置兵力，開局就會被對方牽著走。
林海用筆在利刃兩個字下方劃了一道。
「我建議先把他們近幾年的訓練記錄、滲透路線和常用戰法整理出來。各營提前拆開研究，別等演習開始了才認人。」
陳建功拿起鋼筆，在批示欄寫下幾行字：「作訓科牽頭，通信、偵察和裝甲分隊一起參加。三天內交初稿，後面訓練照著改。」
他寫完便把文件推了回去，安排得乾脆利落。
林海點了點頭。
這件事定下後，他才把最下面那份材料拿出來。
「還有陳烈的獎項。」
陳建功抬頭看他。
南灣救援結束後，聯合指揮部和地方部門都提交了意見。
按照現場表現，陳烈個人二等功，一排集體二等功，材料齊全，過程清楚，申報標準也完全夠。
問題出在身份上。
陳烈是副旅長的兒子。
剛回連隊沒多久，立了個人二等功，一排又拿集體二等功，外面難免有人把功勞和陳建功聯繫到一起。
林海把顧慮說完，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陳建功捏著鋼筆，筆桿在手裡轉了一圈，隨後放到桌面上。
「誰要說他靠關係，就把證據拿出來。」
林海沒有插話。
陳建功翻開南灣的現場記錄，手掌壓在那張孩子獲救的照片旁邊。
陳烈帶人搶通道路，重新分配救援區域，清點轉移人員。
水閘缺口出事時，他把繩索扣在身上，親自下水救人。
孩子被鐵絲纏住，他手背劃開了口子，仍然留在水裡處理障礙。
那一段有現場錄像，有救援人員簽字，還有醫療點的接診記錄。
每個時間點都能對上。
「他在水裡拉出來的是孩子，岸上接過來的也是一條命。」
陳建功抬起臉，「功勞照規定報，調查照規定查。誰都別替他加，也別因為我是他爹就故意壓。」
林海看著那份記錄，開口提醒：「我沒說要壓。我只是怕有人拿身份做文章，影響他後面的任職。」
陳建功靠回椅背，手指敲了敲桌邊：「材料站得住，怕什麼風聲。」
話說得硬，眼角那點藏不住的笑意卻露了出來。
林海看見了，故意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你這回護得倒快。」
陳建功把文件夾合上：「他真要靠我，南灣那晚就該先找家裡。救援的時候他自己下水，回來還得自己補材料。這樣的功勞，誰敢給他扣上關係戶的帽子？」
林海沒有繼續爭。
陳建功的手又落到那份救援記錄上，嘴裡的話卻轉了方向。
他開始翻陳烈以前的舊帳。
六年前鬧退伍，絕食，裝病，折騰訓練器材。
後來連豬圈門都敢動，幾頭豬一路跑進訓練場，半個連隊追到天黑，最後還是陳建功出面收拾。
當時他被氣得幾天沒睡好，給陳烈寫的處分意見改了又改，嘴上罵得最重，最後留下的處罰卻比規定輕了一截。
如今舊帳重新被提起，陳建功的聲音越說越高，眼角的笑卻一直壓不住。
林海聽到豬圈那段，肩膀抖了兩下。
「你要真不待見他，幹嘛把他的傷情記錄單獨裝起來？」
陳建功抬手把材料抽走：「怕有人漏報。」
林海看著他把那份記錄放到最上面，沒再拆穿。
陳建功整理好文件，忽然抬眼問道：「說完我家的，聊聊你家的。」
林海的手停在文件夾拉鏈上。
「你閨女還在軍校讀書吧？哪所學校，幾年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