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闊沒急著問。
作訓參謀把摺疊桌支好,又從保障車裡取來兩把椅子。
桌面還沾著水,參謀拿袖子擦了幾遍,這才擺上考核表和記錄本。
楚天闊拉開椅子,坐得四平八穩。
「考核就在這裡辦。」
他用手壓住文件。
沒有會議室,也不清場。
泥地、沙袋、發電機,再加上一排連續忙了幾天的官兵,全成了這場任職答辯的現場。
陳烈掃了眼四周。
羅崢站在左邊,名冊卷得緊緊的。
何凱抱著登記板,背面的賭約還沒幹透。
馬驍幾人退到警戒線旁,脖子伸得一個比一個長。
他們都等著看結果。
前線總指揮沒走,帶來的幾名地方幹部也停在了外圍。
楚天闊既然沒開口趕人,他們自然不會錯過這場考核。
作訓參謀翻開記錄本,先核對陳烈的姓名、職務和申報崗位。
履歷剛讀到南灣抗洪,四周不少人的肩膀便鬆了下去。
陳烈在洪水裡救過孩子,在泥石流中帶出二百一十三名師生,一排也被他整得服服帖帖。
考核材料已經送到旅部,團長更是親自來了。
在旁人看來,這場面試多半只是補程序。
問幾個常規問題,走完流程,副連長的任命也就穩了。
何凱卻不敢放鬆。
他盯著楚天闊的常服口袋,又看了眼陳烈,腿肚子已經開始發緊。
賭約寫得清清楚楚。
團長親手給煙,他跑一百圈,每圈還得喊自己是孬兵。
剛才頭腦一熱寫下去容易,現在越想越覺得不對。
陳烈敢當眾接這個賭,沒準真留著什麼後手。
可何凱怎麼想,也想不出團長給基層排長遞煙的理由。
楚天闊抬頭點名。
「機步七連一排排長,陳烈。」
他的食指落在考核表上。
「到!」
陳烈抬手敬禮。
這一聲壓過了發電機的轟鳴。
作訓參謀坐直身體,鋼筆落到紙上。
總指揮也往桌旁挪了半步,準備聽陳烈如何作答。
楚天闊看了陳烈幾秒。
泥點沾了半條褲腿,手背纏著紗布,袖口磨開了線。
站姿倒挑不出問題,臉上也沒見緊繃。
「看你的樣子,準備得挺足。」
楚天闊敲了敲考核表。
周圍沒人覺得這句話有問題。
陳烈三天看完七連花名冊,隨便抽一個人,他都能報出專業、訓練成績和傷病情況。
現場處置更不用說,兩場救援擺在那裡,誰也挑不出硬傷。
羅崢吐出憋了許久的氣。
團長這句話已經算認可。
陳烈只要順著往下答,今天就不會出差錯。
偏偏陳烈搖了搖頭。
「報告,我現在沒準備好。」
他把手放回褲縫。
鋼筆停在紙面上。
羅崢剛吐出去的那口氣,又被他憋了回來。
何凱也轉過臉,懷疑自己聽錯了。
三天前是誰抱著全連名冊連翻兩遍?
又是誰讓他們隨便抽查?
人都坐到考核桌前了,他居然改口說沒準備好。
作訓參謀抬頭核對了一遍名字,確認眼前站著的人確實是陳烈。
總指揮抱起胳膊,目光在陳烈與楚天闊之間來迴轉動。
他已經察覺到,這兩人的說話方式不太對。
普通排長面對團長,匯報時恨不得把每個字都擺正。
陳烈卻松得過頭。
楚天闊也沒有追究他的態度,只將考核表往前推了幾厘米。
「材料背不下來,還是覺得自己不夠格?」
他抬起眼皮。
陳烈心裡清楚,老楚這是等著看他出什麼招。
兩家認識多年,楚天闊小時候沒少收拾他。
拔車氣門芯、翻院牆、往訓練場埋鞭炮,每次出了事,楚天闊都能把他從人群里揪出來。
這麼多年過去,對方還是這張黑臉。
陳烈往前走了一步。
「材料沒問題,我就是心慌。」
他揉了下胸口。
羅崢聽得頭皮發緊。
在洪水裡敢往閘口鑽,在隨時會塌的教學樓里待了二十四小時,現在面對一張考核表,他說自己心慌?
這話誰信?
何凱也反應過來。
陳烈哪裡是緊張,他分明還惦記著剛才的賭約。
果然,陳烈朝楚天闊伸出手。
「團長,借我根煙壓一壓。」
他的手掌攤在桌前。
發電機還在運轉。
外圍的腳步聲卻全停了。
羅崢的小腿抽了一下,手裡的名冊差點掉進泥里。
何凱張著嘴,登記板從腋下滑出半截,他都顧不上扶。
馬驍幾人也傻了。
這可是團長。
陳烈一個剛轉正的排長,當著作訓參謀、前線總指揮和全排官兵的面,伸手找團長要煙。
他還真開得了口。
「排長,咱別拿命賭。」
何凱的臉擠成一團。
陳烈沒收手。
他救出來的人有記錄,一排立下的功也有記錄。
面試該怎麼答,他半點不擔心。
今天這根煙,他還非拿到不可。
總指揮沒有出聲,只往旁邊讓開位置。
他原本還以為陳烈膽大,現在再看楚天闊的反應,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楚天闊既沒拍桌,也沒訓人。
他看著陳烈攤開的手,臉上的肉繃了幾下。
從小到大,這小子闖禍時就是這副德行。
先把歪理擺出來,再逼著別人接招。
如今穿上軍裝,肩上扛了責任,欠揍的毛病倒是半點沒改。
可兩場救援,全是陳烈拿命頂出來的。
給他一根煙,算不得什麼。
楚天闊把手伸向身後。
「煙拿來。」
他朝作訓參謀勾了勾手。
作訓參謀愣了半拍,趕緊掏口袋。
那包特供煙剛拆封,他平時自己都捨不得多抽。
楚天闊直接從他胸前接過來,抽出一根,扔向陳烈。
陳烈抬手接住,熟練地叼進嘴裡。
緊跟著,他看準桌邊剩下的煙,順手抓走,整個塞進了褲兜。
作訓參謀的眼皮連跳幾下。
一根就算了。
這一包怎麼也進去了?
他下意識看向楚天闊,盼著團長開口要回來。
楚天闊壓住考核表。
「放他那兒。」
他的手指點了兩下桌面。
作訓參謀只能把話咽回去。
何凱看著陳烈鼓起來的褲兜,腦袋已經發木。
團長不光給了煙,連整包被拿走都沒管。
那一百圈,跑定了。
陳烈咬著煙,站得比剛才還直。
他摸遍兩個褲兜,故意停了幾秒,隨後把煙取下來晃了晃。
「報告團長,我身上沒火。」
他滿臉無辜。
羅崢閉上了眼。
何凱扶住旁邊的水桶。
拿了一整包還不夠,現在又找團長要火。
陳烈今天是真打算把團長的脾氣摸到底。
楚天闊站起身,從常服內袋取出防風打火機。
他走到陳烈面前,兩人只隔半步。
「頭低點。」
楚天闊板著臉。
陳烈立刻把煙湊過去。
啪!
火苗亮起。
楚天闊抬手護住火,親自替陳烈點燃了那根煙。
羅崢手裡的名冊掉進泥水。
何凱扶著水桶,整個人僵在原地。
一排官兵齊齊瞪著那團火,半天沒人喘出一口完整的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