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闊合上檔案,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堤岸前沒人接話。
風從沙袋上刮過去,捲起幾張廢紙。
發電機還在旁邊轟鳴,隊伍里卻只剩下靴底踩泥的細響。
馬驍盯著陳烈,喉結連續動了幾下。
八年前的水房,他見過那個把糾察班長按進衛生隊的列兵。
那人下手利索,嘴也不饒人,挨了處分還敢站在連部門口討說法。
後來那傢伙幾次收拾行李,幾次被家裡和旅部拎回去,連隊裡關於他的笑話,講到現在都沒斷過。
馬驍一直以為那只是老兵傳說。
眼前這張臉,忽然和記憶里的身影接上了。
「排長,您就是當年那個陳烈?」
馬驍聲音發乾,肩膀卻已經挺直。
陳烈瞥了他一眼,沒急著回答。
魏成也認出來了。
他想起自己剛下連時聽過的那些事。
三次鬧退伍,前兩次行李都裝上了車,最後還是被弄回營房。
有人說他為了走成,絕食過,放過豬,還把訓練器材折騰得滿營區亂跑。
那些故事裡,從來沒人提過陳烈後來考進軍校。
更沒人想到,那個讓老兵們繞著走的刺頭,竟然重新穿上軍裝,成了他們的新排長。
「真是你。」
魏成的聲音壓得極低,手掌卻在褲縫邊攥緊。
陳烈抬了抬下巴。
「認出來就行,別哭。」
魏成被噎得臉頰抽了一下,眼睛卻沒挪開。
這兩句話落下,馬驍腦子裡最後那點疑問也散了。
難怪陳烈剛到一排,就能看出他們保養步戰車時的偷懶動作。
難怪他站在車場邊上,隨口就能說出履帶標準和鎖緊環問題。
難怪三名老班長輪番試探,最後全被他按在訓練場上吃盡苦頭。
他們以為來了個剛畢業的中尉,資歷淺,臉皮薄,懂理論卻不懂基層。
結果這個新排長早在他們入伍前,就已經在連隊裡熬過六年。
羅崢抱著名冊,手臂僵在半空。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陳烈就沒把自己當新人。
內務標準比老兵還狠,管理條例背得比教員還熟,訓練出了問題也從不往後站。
羅崢以前只覺得這個見習排長脾氣古怪,能力強得離譜。
現在回頭一看,哪是古怪。
那根本就是老兵帶新兵的手法。
何凱低頭看了看登記板背面的賭約,臉皮一陣發緊。
他當時覺得陳烈狂得沒邊,竟敢拿團長親自遞煙這件事下賭。
現在才明白,自己是在拿一名十年軍齡的老兵當普通新幹部逗著玩。
這雙眼睛到底長哪兒去了。
何凱把登記板往懷裡收了收,心裡只剩一個念頭,一百圈恐怕一圈都少不了。
「何副排長,賭約還認吧?」
陳烈隔著隊伍看過去。
何凱的臉立刻垮了,嘴唇動了半天,沒敢討價還價。
楚天闊抬起手,掌心朝下壓了壓。
四周的議論被硬生生截斷。
作訓參謀抱著文件箱走到桌前,打開鎖扣,取出一份紅頭文件。
紙張邊角被保護套包著,印章鮮紅,落款位置蓋著旅部公章。
馬驍幾人的背脊再次繃緊。
楚天闊接過文件,沒有立刻宣讀,先看向隊伍最前面的陳烈。
「陳烈。」
「到!」
陳烈跨前半步,腳跟併攏。
楚天闊展開文件,聲音傳過堤岸。
「經旅黨委研究,決定任命陳烈同志為第四十六裝甲旅機步七連副連長,即日起履行副連長職責。」
短短一句話,落在眾人耳邊。
羅崢呼出一口氣,眼眶邊緣被風吹得發澀。
他早料到陳烈能過考核,可真正聽見任命落地,胸口仍舊被什麼頂了一下。
魏成抬手碰了碰馬驍的胳膊。
馬驍沒有回應,只把下巴抬得更高。
這個副連長,他們服。
楚天闊把文件遞給陳烈。
陳烈雙手接住,目光掃過那行職務名稱。
紙張很輕,壓在臂彎里卻讓他的肩膀沉了一下。
他在這支部隊裡待過六年。
離開時還是列兵,肩上那副軍銜多年沒動。
後來他退伍、復讀、考軍校,又背著家裡的反對重新回到連隊。
這一路沒人替他把路鋪平。
南灣的洪水,宏志中學的泥石流,都是他自己帶人衝出來的結果。
楚天闊從作訓參謀手裡拿過勳章盒,打開後取出那枚個人一等功勳章。
陳烈低頭看了一眼。
楚天闊走到他面前,手指捻住背扣,替他重新調整左胸位置,把金屬扣牢牢固定在軍裝上。
「功勞歸功勞,職務歸職務。」
楚天闊退開半步,盯著他肩上的軍銜。
「以後七連的事,你得多扛一份。」
陳烈抬起眼,臉上的散漫收了乾淨。
「扛得住。」
他說完,抬手敬禮。
手臂抬到位,五指併攏,動作乾淨利落。
那雙眼睛盯著前方,帶著多年基層磨出來的銳氣。
楚天闊回禮。
隊伍里先有人抬手,隨後一排、偵察分隊和外圍官兵陸續立正。
泥地上站著一群剛乾完救援的人,褲腳沾泥,袖口濕透,身上還帶著連續作業後的疲憊。
他們的軍禮卻沒有半點松垮。
馬驍看著陳烈胸前的勳章,終於把那句憋了許久的話說了出來。
「老班長,副連長,歡迎歸隊。」
陳烈放下手臂,側頭看他。
「現在才想起來叫老班長?」
馬驍咧了咧嘴,眼圈又紅了一點。
魏成跟著抬手敬禮,羅崢站得筆直,何凱也不敢再躲。
那塊登記板被他抱在胸前,背後的賭約還清清楚楚。
陳烈的軍旅履歷,在這一刻徹底揭開。
下連不到兩個月的見習排長,服役年月合計十年。
六年基層老兵,四年軍校中尉,身上還壓著一等功和一排集體二等功。
從今天起,七連沒人再敢把他當白紙新人。
陳烈收好任命文件,轉身看向堤岸。
「禮畢,救援還沒收尾,能動的都回崗位。」
一句話說完,他已經彎腰扛起一隻沙袋。
馬驍、魏成和羅崢同時轉身,何凱抱著登記板跟上。
剛才還圍在四周的人,很快重新散進各個工作點。
陳烈胸前的勳章隨著腳步輕輕碰響。
這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記住了一個事實。
那個曾經鬧著退伍、把連隊折騰得雞飛狗跳的老兵,終於回到了屬於他的隊伍。
而這一次,他站到了副連長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