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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潛逃十八年

2026-09-24 21:38:07 作者: 椒鹽蟹

  呂萬順被押回所里的時候,已經過了十點。老張的人把車停在院門口,沒熄火,兩個人架著那老頭下了車。

  他比剛才在店門口看著更瘦了,彎著腰,走得很慢,銬子在手腕上晃。走到大廳那盞白熾燈底下,他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頭頂的燈,又低頭,沒說話。

  孫建國迎出來,跟老張握了個手,交代了兩句。按程序,人是在站前轄區落網的,抓捕筆錄得由我們這邊做,再由 BJ方補充訊問。老張讓出位置,把我叫到一邊。

  「你是地頭,筆錄你主問,我們旁聽。」老張遞過一支筆,「他要是開口,就讓他說。這案子壓了十八年,錄到什麼都算數。」

  我點了點頭。

  審訊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一盞日光燈嗡嗡響著。呂萬順被帶進來,坐在對面,銬子解了,手腕上一圈紅印。他坐得很直,沒靠椅背,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指腹那層繭還是硬的。

  趙凱坐我旁邊,攤開筆錄本,筆尖擱在紙上。

  「劉國順,不對,應該叫你呂萬順。」我開口,聲音不高,「咱們先把程序走完。你今晚在哪、幹什麼,說清楚。」

  「在店裡。」他說,「打烊。」

  「幾點打烊?」

  「九點四十。」

  「之後呢?」

  「鎖門。」他頓了頓,「還沒鎖上,你們就來了。」

  我看了他一眼:「你當時知不知道來的什麼人?」

  他抬起眼皮,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我,答得很平靜:「知道。聽到那聲喊,就知道了。」

  「哪個字讓你知道的?」

  「呂萬順。」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像念一個快忘掉的名字,「這個名字,十八年沒人叫過了。我一聽,就知道是那件事,到了。」

  屋裡靜了一下。日光燈嗡嗡響。

  「那你說說。」我往後靠了靠,「十八年前那件事,怎麼回事?」

  

  呂萬順沒馬上開口。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兩隻手,看了很久。那雙手上儘是老年斑,指節粗大,指腹的老繭厚得像一層殼。半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喉嚨里卡著什麼。

  「那時候,我四十出頭。」他說,「在凌塔區住,租的房子,隔壁住著一家四口。他們家境好些,瞧不上我,天天找茬。」

  「怎麼個找茬法?」

  「堵門口罵,往院裡扔東西。」他說得很慢,一句一頓,像在翻一段很久遠的帳,「我種點菜,他們往菜地里倒泔水。我去找他們理論,他們笑我。找過居委會,調解過,回頭照舊。那年冬天,他們把我的暖棚掀了,我熬了一個月的菜,全凍死了。」

  他停了一下,喉結動了動:「我忍了三年。」

  「三年裡,你沒動過手?」

  「動手打過一次架,被拉開的。」他說,「我報警,警察調解,說各讓一步。他們讓了嗎?沒有。第二天照舊。」

  屋裡又靜下來。日光燈嗡嗡。

  「年三十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問。

  呂萬順的目光落在桌上,很久沒動。再開口時,聲音低了很多:「那天下午,他們又來找茬,把我家門口堵了。我老婆在旁邊,被他們推了一把,摔在地上。」他停住,喉結又動了一下,「我當時沒說話。他們罵夠了,走了。」

  「然後呢?」

  「晚上,他們一家圍在一起吃年夜飯。」他說,「我進了他們家的門。」

  「怎麼進去的?」

  「門沒鎖。」他說,「大年夜,他們沒鎖門。」

  我看著他。他抬起眼,迎上我的目光,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很空,像一口乾涸的井。

  「我進去,手裡拿著傢伙。」他說,「他們看見我,愣住。那家的男人站起來,沖我喊,問我幹什麼。我沒說話,直接動了手。」

  「四個人,一個都沒走?」

  「老人先倒下的。」他說得很平,像在說別人家的事,「我一邊動手,一邊想,他們壓了我三年,這回我不壓了。等我把事情做完,屋裡已經沒聲音了。我站在那兒站了很久,血滴到腳底下,才回過神來。」

  「你當時是怎麼逃走的?」


  「我從後門走的。」他說,「年夜飯那個點,街上沒人,警力也松。我換了身衣服,揣了點錢,沿著河走了半夜。天亮的時候,我已經出了城。」

  「之後這十八年,你一直在綠島?」

  他搖了搖頭:「先在外面躲了幾年,打零工,不固定。後來風聲淡了,才到綠島來,開了這家店。」他說著,忽然笑了一下,「劉國順,這個名字,是我自己起的。國順,國泰民順。我以為,改了名字,就能把那段日子也改了。」

  我盯著他:「那你改了沒有?」

  呂萬順看著我,眼裡的光暗了一下。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低頭看自己的手,那層厚繭,那是多年收銀、搬貨、看店磨出來的。

  「那家的小孩,多大?」趙凱忽然開口,聲音很沉。

  呂萬順的手指動了一下,沒抬頭:「十二歲。」

  「十二歲。」趙凱重複了一遍,手裡的筆沒動,「你下手的時候,他喊了沒有?」

  屋裡徹底靜下來。日光燈的電流聲在牆上迴響。

  呂萬順坐在那裡,很久很久,才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喊了。」

  「喊的什麼?」

  「喊……爸爸。」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終於抖了一下,「他喊爸爸。」

  我看著他。那盞白熾燈的光打在他臉上,照出他一身的老年斑,照出他那雙空的眼睛裡,終於泛起的一層水光。

  十八年了。他跑過半個中國,改過名,開過店,當過一個和氣的老頭,街坊都說他好。可那一聲「爸爸」,還是跟了他十八年。

  「筆錄,簽個字。」我說。

  他抬手,在筆錄上按了手印,又簽下兩個字。我低頭看了一眼,他簽的不是劉國順,是呂萬順。工工整整,一筆一划。

  老張在玻璃後面站起來,推門進來,拍了拍我的肩:「筆錄做得紮實,謝了。」

  「應該的。」我說。

  呂萬順被帶出去的時候,走到門口,忽然停住,回過頭來,看著我。

  「聶所長。」他喊了我一聲。

  「嗯?」

  「這些年,我一直以為,那件事已經過去了。」他說,聲音很輕,「可每天晚上,我都能聽見那聲『爸爸』。」他頓了頓,「今天你們把我抓了,我反倒,踏實了。」

  我沒接話。他被人架著,走了出去。審訊室的門在身後關上,日光燈還在嗡嗡響著。

  趙凱合上筆錄本,站起來,看了我一眼:「這案子,算結了嗎?」

  「算開了個頭。」我說,「後面移交錦西市,還有得審。」

  我走出審訊室,走廊里已經安靜下來。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沒有新消息。

  柳螢那邊,大概已經開始忙了。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回到辦公室,在桌前坐下。桌上還攤著昨晚的案卷,我翻到最後一頁,在「辦結」那一欄,落下筆。

  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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