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萬順被押走的第三天夜裡,我坐在辦公室寫收尾材料。桌上那盞白熾燈從傍晚亮到半夜,材料攤了一桌,寫到"移交完畢"那欄,筆停了。
腦子裡翻來覆去,是審訊時呂萬順說的那句話:"這些年我一直以為那件事過去了。可每天晚上,我都能聽見那聲'爸爸'。今天你們把我抓了,我反倒,踏實了。"
一個逃了十八年的人,被抓了,反而踏實。
我靠在椅背上,盯著頭頂那盞白熾燈。燈管嗡嗡響,像審訊室那盞。我鬼使神差地低頭看了眼手機,屏幕上跳著時間:九點四十。
這個數字像根刺,一下扎進我心裡。
九點四十。
柳螢打電話來那晚,也是九點四十。
她當時在電話里說:"你上次跟我說,'再忙也就這一陣,忙完就好了'。這句話你說了多少回了?"
我答不上來。
今天,我依然答不上來。
我又想起呂萬順。他躲了十八年,把日子過成了一個"和氣"的老頭,開一間小商店,街坊都說他好。
可他心裡那根弦,一天都沒松過,直到被銬上的那一下,才徹底鬆了。
而我呢?
我翻開手機,看著那句我回柳螢的"吃了"——那碗面我根本沒吃,倒進垃圾桶了。
我一直在對她說假話,也對自己說假話。
她說得對,我答應她的事,沒幾件兌現過。
說來台門看她,沒來;
說周末去綠島看房子,沒去;
說五一休假,一個電話又回了所里。
她一個村上的第一書記,工作不比我輕鬆,還要擠出時間,隔著電話陪我一遍遍捋案子。她被楊磊手下追得我無處可藏那一回,是她一路跟著我、護著我,從頭到尾沒抱怨過一個字。
我有什麼理由,去對不起她?
我放下筆,盯著窗外黑沉沉的夜,坐了很久。然後我拿起手機,給孫建國發了條消息:明早請兩天假。
孫建國回得很快,就兩個字:"准了。"
我收了手機,又把那句話念了一遍:"明天過去。"這次,我不打算再食言。
趙凱值完班回來,推開門,看我還在發呆,把煙叼在嘴裡,含糊地問:"還沒走?"
"嗯。"
"案子結了,回去睡一覺。"他說,"你都連著熬多少天了。"
"我知道。"我頓了一下,"我想請兩天假。"
趙凱愣了一下,煙差點掉下來:"請……假?你聶銘還會請假?"
"嗯。去趟台門。"
趙凱看了我兩眼,把煙掐了,沒再問,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早該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開車去台門。一個多小時的路,我沒開廣播,車窗半敞,風灌進來,吹得人清醒,也吹得心裡空落落的。路邊是成片的田,秋收剛過,只剩光禿禿的茬子,偶爾有輛拖拉機慢吞吞地開過去。
我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還是那句話:這次,得把欠她的都補上。
到村部的時候是傍晚,天邊還掛著點餘暉。二樓那扇窗亮著燈,一個人伏在桌前,對著電腦,時不時抬手揉一下眉心。隔著窗,那張臉瘦了,下頜尖下去,肩膀也薄了一圈,襯衫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像撐不起來。
我沒下車,就坐在車裡,隔著玻璃看她。連日裡繃緊的神經一點點松下來,眼皮越來越沉。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覺得座椅往後一靠,意識就斷了。
再睜眼,天全黑了。車裡的暖意散盡,車窗蒙了一層薄霧,外頭的夜風嗚嗚地灌。我抬頭看那棟樓,二樓的燈滅了,整棟村部黑沉沉的,一個人影都不剩。
我心裡一沉,正要發動車,目光落在村部門前的台階上。
台階上坐著一個人,雙手抱膝,蜷成一團,縮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夜風裡,她的輪廓瘦得幾乎要融進夜色,像一截被吹彎的蘆葦。
是柳螢。
我推開車門,走過去。她聽見動靜,慢慢抬起頭,隔著幾步距離望著我。路燈的光斜斜打下來,照出她瘦削的臉,眼下有青黑的影子。
我站到她身前,看著她,半天沒說出話。
"……你來了。"她先開口,聲音有些啞,不是驚喜,倒像等久了、終於等到的那種平靜,"我還以為你不會來。"
"我來了。"
她低下頭,沒接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說:"你說忙完那陣就來。我等了。"
"……對不起。"
她沒應這句對不起,只是把下巴抵在膝蓋上:"你每次都道歉。你說忙完就好,我信過。可你的忙,好像永遠忙不完。"
我蹲下來,平視她:"這次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我看著她的眼睛:"我剛抓了個人,逃了十八年。被抓的時候他說,他反倒踏實了。"我頓了頓,"我想了三天。我怕我再這麼忙下去,有一天也會變成那樣——等你走了,我才知道什麼叫踏實。"
柳螢望著我,好一會兒,沒說話。夜風從村口吹過來,吹得頭頂的路燈晃了晃,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半晌,她輕聲說:"那你以後,還忙嗎?"
"忙。"我說,"可我會記得回來。"
她沒答話。過了很久,才慢慢伸出手,攥住我的手腕,力氣不大,卻沒松。
"你瘦了。"我說。
"村子要換屆了。"她說,"我這第一書記,一天都歇不下來。"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村里兩家候選人,又斗得不可開交,一個在鎮上有關係,一個在村裡有根基,天天明里暗裡使絆子。我夾在中間,誰也不好得罪,光調解就耗了大半精神,飯都顧不上吃。"
"那換屆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走程序,看票。"她說,"程序只要不出岔子,誰贏我都認。就怕有人鑽空子,臨了鬧出亂子來,我這第一書記頭一個脫不了干係。"
我看著她消瘦的側臉,路燈的光照出她深深淺淺的疲憊,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我幫你。"
"嗯?"她偏過頭看我。
"換屆這事。"我說,"你一個人在鎮上調不動那些彎彎繞繞。我在所里這些年,什麼人沒見過。你只管把正規程序走穩,那些想鑽空子的,我來替你盯著。"
柳螢望著我,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輕,卻像是壓了很久的東西終於鬆動了。
"你終於不是只會說'在忙'了。"她說。
我沒答話,伸手攬住她的肩,把她往懷裡帶了帶。夜風從村口吹過來,吹得頭頂的路燈晃了晃。
這個換屆,看來是要我替她扛上一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