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先生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非常坦然的說了一個名字，「錢湛明。」
林柚看著陳先生的側臉。
錢湛明。
老錢。
林柚沒有追問細節，陳先生也沒有再開口解釋。
已經不需要太多的解釋了，對於陳先生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好失去的了。
家人與理想都已經死去。
兩個人就那麼沉默地待了幾秒鐘，林柚收回了目光轉身離開了車廂。
剛剛下車的林柚就看著不遠處的老錢，正站在那個位置，背對著她，看著北面的方向。
周姐站在他身後大約十步遠的位置，也在看北面。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之前更遠了，遠到像是隔著一堵看不見的牆。
林柚想起周姐剛才說的那些話。
裂痕已經無法彌補，現在她明白了。
周姐的無奈，而且無從辯駁的背叛者身份，哪怕是察覺了一些事情，但也不能可能拿出真正的證據證明老錢內鬼的身份。
林柚沒有走過去跟老錢對質。
她只是站懶懶的坐在車子裡，遠遠地看著他的背影。
車隊重新出發的時候，太陽開始往西偏了。
被解救的難民被分到了兩輛卡車上，林柚坐回裝甲車的副駕，趙順開車。
車隊離開了俱樂部大門的時候，她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
老錢還站在俱樂部的大門口處，周姐站在他身後不遠處，兩個人的影子在午後的陽光中被拉得很長。
車隊駛上省道，林柚靠在座椅里閉上眼。
窗外的風帶著晨露和泥土的氣息從縫隙里灌進來，她想起陳先生說的那句話。
『我不是因為相信才去尋找答案。我是因為找到了答案，才不得不相信。』
林柚睜開眼，從口袋裡摸出那隻童鞋。鞋面上那隻被磨掉一半耳朵的兔子在指縫間露出一角。
她看了幾秒，然後把鞋子收回口袋，拉上拉鏈。
不管是什麼理由，所犯下的錯誤必須得到應有的懲罰。至少，在她變得不再像是人之前，她都會遵從本心。
車隊繼續往前開。
老戰友俱樂部在身後越來越遠，最終被山脊線和樹叢遮住，再也看不見了。
車隊抵達蘭花山基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六點多。
夕陽從西邊的山脊線上斜照下來，把基地圍牆的輪廓鍍了一層暗金色的光。
大門處的崗哨遠遠看到車隊揚起的塵土，提前把鐵門拉開了。
鐵門軌道上發出低沉的哐當聲，第一輛卡車碾過減速帶，車廂里的倖存者被顛得微微晃動，有人從淺睡中驚醒，茫然地看了一眼窗外。
林柚從裝甲車的副駕上跳下來，腿有點發軟。
精神力恢復了一小半，但身體還在透支的邊緣。
暮雪從后座下來，臉色比林柚稍好一些，走路的時候腳步也是飄著的。
宋組長站在遊客中心門口的台階上等著。
他看了一眼車隊後面的卡車車廂，看到了那些蜷縮在裡面的倖存者，嘴唇抿了一下，沒有立刻開口。
然後他把目光移回林柚臉上，「回來了。」
「回來了。」林柚回道。
宋組長點了點頭，轉身朝後面喊了一聲，讓人帶著這群倖存者去南面新建的貨櫃社區。
在得到林柚要回來的消息之後，宋組長已經命人把南側貨櫃房區清理出來。
看了一眼那些從卡車上下來的老弱病殘，沒說話，轉身跑去喊人幫忙搬東西。
食堂那邊很快開始燒水做飯，鍋鏟碰撞的聲音在暮色中傳出來，混著柴火燃燒的氣味。
林柚沒有去貨櫃房，而是穿過基地中央的廣場，朝湖邊的方向走去。
拉雅的小屋亮著燈。
窗戶半開著，能看到裡面有人坐在床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
似乎林柚沒有看到過拉雅睡覺，難道她從來都不休息的嗎？
林柚走到門口的時候，拉雅抬起頭來，金色豎瞳在燈光里顯得無比明亮。拉雅把書合上擱在膝蓋旁邊，看著林柚走進來。
雙眼中全部是好奇，震驚與探究。
林柚從外套內側口袋裡掏出那塊石頭。暗灰色沒有光澤，表面有幾道極細的裂紋。
林柚把石頭放在拉雅面前的桌子上，抬眼看向了拉雅。
「這是什麼？」林柚開口問道。
拉雅看著那塊暗灰色的石頭，眼中的金色豎瞳流露出了難掩的悲傷，「文明碎片你也可以稱呼它為『火種』。」
「文明碎片？火種？」林柚低聲咀嚼這兩個字，微微眯起了眼睛。
這個被稱作文明碎片或者說火種的東西，絕對與拉雅脫不了關係。
拉雅看著那塊石頭，看了很久。
「拉雅文明最後的遺產，現在在手裡了。」拉雅說。聲音輕柔的不像話，「我的文明已經被被泰亞文明毀滅。我逃出來的時候，是在邊緣恆星觀測站里。當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已經晚了。我駕駛著科研船冒險進入了一個扭曲的時空曲率。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這顆星球上了。隨我一起過來的，還有一艘小型科研飛船。我想你已經進去過。」
林柚想到了昌寧鎮大坑下面，那個不屬於地球科技的地方。
難道自己就這樣進入了一個高等文明的科研出飛船里？想到自己進入那扇門之後的經歷。
確實顯得非常的奇幻，畢竟那地方的科技實力就擺在那裡。
完全不屬於地球的科技水平，如果地球真的有這種科技，那已經統一了世界。
拉雅頓了一下，目光從石頭上移開，看向窗外的湖面。
月亮不知不覺已經出現在了天幕上，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白色。
「那艘飛船降落在昌寧鎮附近。」拉雅說完，嘆了一氣看向了林柚。
「這塊石頭裡裝著什麼？」林柚直擊問題的核心。
「智腦。」拉雅坦然的說道，「那艘科研飛船的智腦核心。在文明消逝的瞬間，智腦的應急程序啟動了。所有的程序都被重新編寫，變成了另外一種東西……文明火種。智腦里儲存著我所在的拉雅文明的知識、技術、文化。雖然不是全部，但已經可以讓一個一級文明瞬間躍升一個大等階。」
林柚看著桌上那塊石頭，和一塊普通石頭沒有任何區別。
但裡面承載著一個已經消逝的文明的全部遺產。
一個種族文明的全部的積累，壓縮在一塊拳頭大小的核心裡，等待著被重新激活。
「我可以把智腦重新編程。」拉雅說，「讓它從火種計劃中解放出來，轉而輔助你的基地。讓它幫你們發展科技，提升農業，改善能源，建造防禦。你們的基地可以在幾個月內完成正常情況下需要幾十年才能達到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