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尤里出現在房間裡的時候。
陳先生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的變化，說不上是仇恨還是什麼，但顯得異常的複雜。
林柚靠在門邊的牆上，雙臂抱在胸前，冷冷的看著他們。
尤里坐在輪椅上，面對著門口的方向。
她的膝蓋上蓋著那條薄毯，雙手交疊擱在毯子上面。
尤里看著陳先生。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的淤青移到他的手腕上，看著那根捆住他雙手的繩子，又移到他膝蓋上那圈繃帶。然後她開口了。
「你記得我嗎。」
她的聲音悠悠蕩蕩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的風聲蓋過去，但陳先生聽到了。
陳先生看著她，點了一下頭，「我記得你的名字。尤里。」
「那不是我的名字。」尤里的手指在毯子上收緊了，攥成拳頭，指節從皮膚下面頂出來，泛著白。
「我的名字叫顧婉，不叫尤里。」
尤里，不對，是顧婉盯著陳先生的臉，「你記得他們的名字嗎。」
陳先生沉默了一瞬。他的喉結滾了一下。「你丈夫叫周遠。你女兒叫周安。你母親姓方。三個人，同一天。簽命令的人是我。」
尤里的呼吸在「周安」這個名字出現的時候停住了。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重複那個名字，但沒有發出聲音。
顧婉閉上眼睛，那幾秒很長。
林柚站在門邊看著她閉眼的樣子，看著她攥在毯子上的拳頭在微微發顫，看著她的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抖動。
那種抖動從肩膀蔓延到手臂，從手臂蔓延到指尖，但頻率在加快。
然後她睜開眼瞳孔放得很大，裡面映著燈光，亮得有些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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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站起來，雙手撐住輪椅的扶手，手肘在抖，肩膀在抖，整個上半身都在抖。
毯子從膝蓋上滑落，堆在腳踏板上，露出下面兩條細瘦幾乎看不到肌肉輪廓的腿。
顧婉把自己從座椅上撐起來，身體晃了一下，差點倒回去。
她用手抓住了輪椅的推手，穩住了自己。
膝蓋在打顫，腳踩在地面上試探了好幾次才找到重心。
顧婉鬆開推手，往前邁了一步。
腿一軟，整個人往側面歪，林柚伸手扶住了顧婉。
顧婉穩住了身體，伸手推開了哭半天，扶住旁邊的桌子邊沿，然後她又邁了一步。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只隔著一張木桌。
顧婉的身體在發抖，膝蓋打顫，但她沒有摔倒而是抬起手。
對準了陳先生的臉就揮了下去。
「啪」的一聲。
陳先生的左臉立刻變得通紅，可見這一巴掌的力量究竟有多大。
陳先生嘴角開始滲血，但顧婉並沒有停止動作，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桌子上。
伸手抓住了陳先生的衣領。
從剛剛的那一巴掌就知道顧婉的力氣不小，手指攥緊的時候指甲掐進了領口的布料里，指節泛白。
顧婉把陳先生的臉往前拽了一下，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更近。
「看著我的眼睛！混蛋！」顧婉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發出了一陣的低吼。
「那你記住這張臉。你會夢到的。」
陳先生沒有反抗，看著顧婉的眼睛，那種平靜讓顧婉攥著他衣領的手指又收緊了緊。
發出了骨骼的爆響聲音。
顧婉抬起另一隻手，手在發抖，抖得幾乎對不準目標。
試了兩次才把手掌按在陳先生的額頭上。
掌心貼上去的那一瞬間，顧婉的牙關咬緊了，太陽穴上的血管凸出來，帶著一種無比扭曲的感覺。
陳先生的身體猛地僵住了，眼睛一下子睜大，瞳孔放到最大，嘴唇張開，喉嚨里發出一聲『咯咯』的怪響。
陳先生的身體陡然繃直，整個人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但顧婉攥著他衣領的手沒有松，才不至於讓陳先生直接摔倒在地。
顧婉的手掌貼在他額頭上，五根手指微微張開，指尖在發顫。
眼睛死死盯著陳先生的眼睛，一眨不眨。
她的嘴唇在動。無聲的。林柚站在門邊看著她的唇形，辨認出了幾個字。周安。周遠。方道英。三個名字，反覆的重複著。
大約過了半分鐘，顧婉把手收回來。
她的手臂已經撐不住了，整個人往後踉蹌了一步，再一次被林柚扶住。
身體歪進了林柚的懷裡，林柚把顧婉放在了輪椅上。
頭靠在靠背上，胸口劇烈起伏。
顧婉閉著眼喘了好幾秒，呼吸從急促慢慢輕緩下來。攥著毯子的手指鬆開了，掌心在毯子上留下一片被汗浸濕的痕跡。
陳先生靠著椅子慢慢滑坐下去。
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比之前大了一圈，額頭上全是汗。
林柚看著陳先生的醜態，嘴角扯了扯沒有發出聲音。
顧婉睜開眼看著林柚，感激的笑了笑道，「問完了。」
她的聲音很是沙啞，就像是剛剛經歷過非常疲憊的極限運動。
林柚看著顧婉靠在輪椅靠背上，臉色蒼白無比，眼睛泛著紅色的血絲。
露在外面的雙腿，細瘦得像兩根乾枯的樹枝。
林柚走過去把門打開，對外面的周念點了一下頭。
周念帶人進來把陳先生從地上拽起來，架著往外走。
陳先生經過顧婉面前的時候，臉上露出了恐懼的神色，他的目光從散亂中聚攏了一瞬。
看著顧婉的臉，張了張嘴，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周念已經把他拖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顧婉坐在輪椅上，看著窗戶外面。
月光從半開的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照在她放在毯子上的手背上，把那些細瘦的血管照得很清楚。
顧婉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讓整條鋪在腿上的毯子像是在扭動。
林柚坐在門口，看著她的表情。「你滿意了？」
顧婉沉默了幾秒。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我……還是沒有殺了他。」
林柚淡淡的說道，「只要你給我想要的答案，殺不死他只是你的一個念頭。」
顧婉呼出了一口氣，對著林柚說道，「我已經在他的意識里種下了種子，等到明天，他的精神應該會崩潰。到時候，你想問什麼他都會告訴你。」
林柚點了點頭，拍了拍顧婉的肩膀，「放心，我答應你的事情，絕對不會輕易的反悔。我會讓你親自了解他。」
說完林柚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把門輕輕帶上。
房間裡傳出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捂著，斷斷續續地漏出來。
林柚關上門之後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貨櫃房的鐵皮牆壁很薄，裡面的哭聲透出來，悶悶的，很是淒涼。
林柚靠在門框旁邊的牆壁上，抬頭看著走廊盡頭那扇小窗戶，外面露出來的一片天空。
外面的天宛如漆黑的墨，月亮被雲層遮住，只有邊緣的光暈把雲層染成一種模糊的灰白色。
林柚站了大約五分鐘。
裡面的哭聲從壓抑的低沉慢慢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又從抽噎慢慢變成了安靜的呼吸。
林柚轉身離開了走廊，回到自己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