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兩三息的功夫,
古凡便捕捉到對方的氣息,精準鎖定了敵人的藏身之處。
「倒是頗會藏匿。」古凡低聲自語,循著氣息的來處大步前行。
……
房屋崩塌後的一片廢墟之中。
仇天止渾身抑制不住地戰慄,蜷縮在亂石瓦礫堆的縫隙之間。
方才見到大長老施展出壓箱底的四品奇術《金術破天狼》時,
仇天止心中狂喜,認定此番必定能取古凡性命。
可接踵而至的一幕幕景象,直叫他魂飛魄散。
「那憑空顯現的巨大羽翼究竟是何物?!」
「那裹挾漆黑業火的赤紅刀光,又是什麼神通?!」
追隨閣主數十載,他從未見過《北冥魔刀》之中,藏有如此威力滔天的招式。
親眼目睹大長老連同巨狼被凌空斬碎,仇天止嚇得肝膽俱裂。
深陷極致的恐懼,他第一時間便想起自己賴以保命的本事——逃亡。
可仇天止心中清楚,自己距離那煞星太近,
若是貿然遠遁,極容易被對方察覺行蹤。
心念急轉,他當即生出對策。
趁著古凡尚未落地,借著沉沉夜色作掩護,
他鑽進瓦礫亂石堆砌的廢墟,奢望就此矇混過關,躲過死劫。
「此人對我洗罪閣所知有限,此番上山,本是一路追殺才誤入此地……」
「看他方才的反應,還將大長老錯認成了閣主。」
「方才大殿之內,長老們交談之聲受風聲阻隔,他應當未曾聽全內情。」
「如此說來,他尚且不知真正的閣主正在閉關。」
「我只需靜靜等候他離去,待到閣主破關出世,
便可再尋他復仇,洗盡今日的奇恥大辱!」
仇天止蜷縮在廢墟之中,兀自幻想著往後的光景。
一柄狹長鋼刀,驟然從他頭頂穿刺而下。
刀鋒穿透層層磚瓦碎石,刀尖擦著他的鼻尖狠狠扎進泥土。
「!!!!!!」
刀尖距離他的面頰僅有一寸,仇天止渾身寒意徹骨,大腦一片空白。
過了兩三息,他才從極致的驚駭當中回過神,心底瘋狂揣測。
「他發現我了?」
「還是只是隨意試探,碰巧刺到此處?」
若是後者,自己尚且還有一線生機……
「別躲了,出來吧。」
不等仇天止盤算完畢,清朗的人聲自頭頂落下。
聲音並不洪亮,卻恍若驚雷,擊碎了仇天止心中最後的僥倖。
「我出來!我出來!大俠饒命!切莫殺我!」
仇天止哪裡還敢繼續潛藏,慌忙從亂石堆中爬出,
高高舉起雙手,擺出投降的姿態。
已是七十餘歲高齡的他,撲通一聲跪倒在比自己年少五十歲的古凡面前,不住叩頭求饒。
「大俠開恩!老朽有眼無珠,衝撞冒犯了大俠!」
「求大俠顧念我這一把老骨頭,留我一條性命!」
古凡對他的苦苦乞憐視若無睹,徑直開口發問:「你們究竟依靠什麼法子,查出我的身份?」
早先在前山廣場,得知自己已然踏入洗罪閣地界之時,古凡心中便存下重重疑雲。
既然此地便是洗罪閣,那先前那一高一矮五名殺手,也必然出自這一勢力。
這便意味著,對方早已探清自己的真實身份。
不然也不會趁自己毫無防備之際,便要替謝人狂對自己痛下殺手。
可疑點也隨之而來。
這些洗罪閣之人,究竟是憑藉何種手段定位行蹤、辨明我的身份?
難不成是某種能夠滴血溯源的追蹤器物?
古凡心中已然篤定。
自己身上,除卻當初從謝人狂手中繳獲的一疊銀票,從未遺失過玉佩、吊墜這類可供追蹤的物件。
整件事處處透著蹊蹺詭異。
古凡心底生出強烈的厭惡,竟有人用這般陰詭手段窺探自己的底細。
倘若查清來龍去脈,他必當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正因如此,他才特意留了仇天止一命,打算從其口中撬出真相。
「這……這可是我洗罪閣的核心機密!」
仇天止眸光驟然一亮,捕捉到古凡對此事極為在意。
他咽了口唾沫,強撐著膽子開口。
「若是我將秘密告知於你,你可否饒我一條性命?!」
仇天止暗自盤算。
古凡既然這般看重這份情報,如今自己命懸一線,正好拿此事當作籌碼,搏一線生機。
只要對方應允,他便能撐到閣主出關,再伺機復仇。
「好,我答應你。」
古凡神色懇切,神態一如往日在昌樂賭坊周旋管事之時。
「真……真的?!」仇天止大喜過望。
他本未抱多少指望,萬萬沒料到對方會當即應下。
他心底暗自竊喜:這年輕人縱然戰力強橫,江湖閱歷終究還是淺薄。
面上卻依舊維持著惶恐畏怯的模樣。
緊接著,仇天止便將閣主封入謝人狂體內的秘術,以及依靠該秘術追蹤目標的全部內情,和盤托出。
「原來如此。」古凡眉頭微微蹙起。
他抬起左手,凝視掌心那一道幾不可察的刀痕,心中暗自慨嘆。
「江湖武道果然千奇百怪,竟還有這般神異的追蹤秘術。」
「我行事已然萬般謹慎,依舊防不勝防……」
「往後行事,務必更加審慎。」
心中告誡完畢,古凡看向跪伏在身前的仇天止,微微頷首。
「多謝相告。」
話音未落,他便握起長刀,準備當場斬殺仇天止。
這般舉動於古凡而言不過尋常,卻令方才暗自竊喜的仇天止如墜冰窟,失聲驚呼。
「你要殺我?!」
「不行!你不能殺我!」
「你方才明明許諾過我!只要我吐露秘密,便饒我性命!」
「我騙你的。」古凡語氣平淡無波。
仇天止瞬間僵立原地。
他怔怔望著古凡那雙波瀾不驚、清冽冷寂的眼眸,仿佛遭受當頭重擊。
他活了近八十載,見過無數少年豪傑,卻從未見過有人撒謊,能做到這般面不改色。
悔恨、絕望、恐懼,萬千心緒一同翻湧湧上仇天止的心頭。
巨大的落差,徹底擊潰了他的心神。
或許是自知必死,他反倒再無半分懼意。
生命的最後一刻,仇天止猛地從地上掙扎爬起,雙目圓睜,滿臉怒容。
他伸手指向古凡,毫無顧忌厲聲痛罵。
「無恥小輩!」
「我便是身死,化作厲鬼也絕不會放過你!」
「就算入了黃泉,我也要詛咒你餘生永無寧日!」
「你當真以為殺了我,屠戮洗罪閣這麼多人,便能安然脫身?!」
「你給我記清楚!」
「待我閣主破關而出,定要將你挫骨揚灰!」
一通怒罵宣洩盡胸中憤懣,仇天止索性閉上雙目,靜待刀鋒梟首。
可預想之中的刀刃並未落下。
古凡揮出的長刀驟然停在半空,看向他的眼神滿是驚疑。
不等仇天止琢磨出其中變故,那柄懸停的長刀緩緩前遞,冰冷的刀刃緊緊抵住他的脖頸。
古凡緩緩開口發問。
「你方才說……」
「你們閣主,正在閉關?」
「那方才被我斬殺的那名長須老者,又是何人?」
古凡望向地上尚未散盡的灰燼,神色滿是疑惑。
此刻,洗罪閣的後山庭院滿目瘡痍,斷壁殘垣隨處可見。
古凡話音落下的剎那。
周遭空氣仿佛徹底凝滯,四下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一老一少雙雙僵在原地,無人出聲。
兩道目光轟然相撞。
古凡的神色幾番流轉,方才還滿是驚疑困惑,短短數息便恍然頓悟,眼底甚至掠過一絲喜色。
起初,古凡根本不知洗罪閣尚有一位大長老。
先前他獨自在大殿之下與眾長老對峙之時,一眾長老雖隨口提及過隻言片語。
奈何雙方相隔遙遠,幾位長老說話時刻意壓低了聲音,再加上山間狂風呼嘯干擾。
古凡完全沒能聽清他們私下交談的具體內容。
之後,古凡一路尾隨仇天止來到這座院落。
逢此滅門大禍,仇天止專程趕來相見之人,他便先入為主,認定那必然是洗罪閣實力最強的閣主本人。
隨即爆發的交手,也印證那人修為高深,的確配執掌一座二流江湖勢力。
先入為主的判斷,再加上種種跡象佐證,古凡便篤定,那名大長老就是洗罪閣閣主。
可聽完仇天止方才吐露的話語,古凡方才幡然醒悟。
真正的閣主,竟另有其人!
「難怪方才那名長須老者,不曾使出北冥魔刀。」
想通全部來龍去脈,古凡心底再度升騰起濃烈的殺念。
他此番前來,本就是要徹底覆滅洗罪閣,絕不可能放過幕後主事之人。
這就好比闖蕩秘境副本。
若是只除掉一眾嘍囉與精英敵手,卻放任最終的大BOSS苟活,那此番行動便毫無意義。
古凡的情緒,愈發亢奮。
可被流雲刀抵住脖頸的仇天止,內心卻是截然相反。
老者渾濁的眼眸里,方才還殘存幾分快意,轉瞬便化作一片茫然。
這份茫然不斷蔓延,很快便被滔天的悔恨與自責徹底吞噬。
直到此刻,仇天止才猛然驚醒。
只因自己一時失言,將會給洗罪閣招來何等滅頂的災禍。
「我……我怎會這般糊塗,竟把閣主閉關修煉的事說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