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州總兵府之內，氣氛嚴肅。
後堂之內，夕陽微光閃爍。
柳在在戟士的引導下踏入堂內。
抬頭望去，只見後堂門匾之上筆走龍蛇地寫著四個大字「忠義千秋」。
而在那門匾之下，站著一道挺拔的身影，夕陽的餘光穿過窗戶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
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之感撲面而來，此人正是遼州總兵李成驍。
啪嗒，啪嗒。
李成驍手中盤著的沉香木串在碰撞間發出一陣噼啪的清脆聲音。
引路的戟士，開口道。
「啟稟總兵大人，死囚營百總柳安，奉死囚營韓將軍之令，前來呈送軍功名冊。」
話音落下，李成驍並未轉頭，只是默然地加快了手中播動珠子的速度。
噼啪作響的聲音，宛如一把把巨錘狠狠地砸在了柳安的心口之上。
仿佛柳安不過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柳安站在堂中不卑不亢，拱手道。
「死囚營百總柳安，參見總兵大人。」
李成驍依舊沒有轉身，後堂之內安靜得可怕。
一息。
兩息。
三息。
直到柳安站了足足百息之久，李成驍方才緩緩抬起眼皮，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柳安一番。
「你就是柳安？」
「正是末將。」
「韓破軍給我來的信里，可是將你誇為經天緯地之才。」
「本總兵與他共事二十年，從未見過他如此誇讚一個後輩。」
柳安平靜回道。
「韓將軍謬讚了。」
李成驍嘴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
「謬讚？我看未必吧。」
「雪夜僅率三百人便敢夜襲韃子軍營，曲馬河誘殺韃子五百騎。」
「得知死囚營千總叛變，以瓮城冰牆之策，將計就計，火攻韃子，斬敵三千，並且陣斬耶律宗俊麾下四大先鋒之一的紇石烈，了不起啊。」
「本總兵鎮守遼州十餘年，手下精銳數萬之眾，歷次大戰不過斬獲首級堪堪過萬。」
「你一個死囚營的百總，一戰便是斬獲首級三千。」
「當真是後生可畏。」
柳安自能聽出李成驍話語之中的譏諷。
畢竟西山一戰，將遼州邊軍無能的遮羞布一把撕開，這就是在狠狠地打李成驍的臉。
柳安神色平靜。
「總兵謬讚，皆是死囚營的兄弟們拼死斬獲，末將不敢居功。」
李成驍微微眯著眼睛，現場的氣氛變得更加凝重起來。
良久之後，李成驍接過軍功名冊，翻看了幾頁之後將其放在手邊案上，而後道。
「韓破軍已向朝廷表功，想要保你在西山做個千總，但是本總兵覺得你有能力，何必繼續去與那些死囚為伍，只要你願意，我可以將你調入遼州邊軍之內。」
「遼州邊軍十大營隨你挑選，你願意去哪個營做個千總都可以。」
李成驍幾乎已經是明牌招攬了。
此刻的柳安終於對沈煉那句「六朝何事，只成門戶私計」又有了新的認知。
李成驍而今竟然已經敢無視朝廷的調令了。
此刻的柳安也是懂了，為什麼韓破軍要先行壓下西山大捷的消息，提前報給京城。
為的就是避免這份本屬於死囚營的功勞，被李成驍給瓜分掉。
韓破軍和李成驍這二人之間的博弈，其實早就開始了。
韓破軍的偷報的確是打了李成驍一個措手不及。
所以眼下，招攬自己就是李成驍對韓破軍的回擊。
只要自己答應被調去邊軍，那韓破軍這些年在遼州經營都會不攻自破。
柳安深吸了一口氣，李成驍的邀請看似大方，實則是一塊裹了蜜糖的毒藥。
一旦自己答應入了邊軍軍營之內，恐怕餘生都要活在李成驍的監視之下。
這就相當於自己戴上了項圈，以後自己的一切都要受到李成驍的限制。
西山大營雖然貧瘠，但是孤懸於關外，李成驍的手夠不到，能夠讓自己隨意地發展。
兩者之間怎麼選，柳安早就有了定論。
一念至此，柳安拱手道。
「多謝總兵大人好意，末將乃是軍伍人，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此言一出，李成驍明顯一頓，手中撥動的木串戛然而止。
他聲音也帶著些許冷冽，堂堂總兵能對一個區區百總開口招攬，已經是給了天大的面子了。
而今眼前之人非但沒有感恩戴德，竟然還拒絕了。
一旁站著的戟士，低著頭恨不得把耳朵捂住。
房間之內，二人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須臾，李成驍忽然大笑起來。
「好一個，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你可知道你今日拒絕了什麼？」
柳安聞言，卻是神色平靜道。
「無論身居何處，皆是為國效力，為君分憂，為百姓守土安疆。」
柳安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李成驍聞言，嘴角的笑意漸漸收斂。
柳安的話似乎深深地刺痛了他。
「為國效力，為君分憂？」
李成驍重複了一遍，語氣之中帶著一絲譏諷的笑意。
「你這話本將已經聽得耳根子都起繭。」
「那些被派來的巡撫說過，監軍說過，御史也說過，甚至那些來遼州鍍金的世家子弟也說過。"
"可結果呢？"
李成驍轉過身去聲音低沉。
「巡撫來了又走，監軍換了又換，御史彈劾完便拍拍屁股回京交差。」
「只有本將，還在這遼州苦寒之地，一年又一年。」
柳安依舊平靜，並未因為李成驍的言語就產生任何動搖。
「總兵高義。」
李成驍轉過身來，似乎想要看透眼前這個年輕人，但是卻看不清他的野心究竟在何處。
良久之後，心中不滿最終化作一道冷哼。
「明日晚間，本總兵在府中設宴，慶祝西山大捷。」
「今日你舟車勞頓，今夜好生休息，送客。」
說罷，李成驍擺了擺手。
李成驍盯著柳安的背影，直到其徹底消失在視線之中。
身旁親衛皺眉道。
「總兵大人，此子實在是太過狂妄！」
李成驍負手而立，眼神深遠。
「死水裡游進來一條活魚。」
「我倒是要看看你究竟有幾分的本事。」
「明日我便讓你知道，所謂傲骨，在權勢面前不過一文不值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