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說得並不好聽。
尤其這些年,凌雲渡對姜明月實在疼愛,幾乎沒有說過什麼重話。
姜明月渾身一顫,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
凌雲渡看著她這副模樣,語氣終究還是軟了幾分:
「趁著現在大錯還未鑄成,讓楚兒離開,對誰都好。
她確實是白馨的孩子,白馨也確實對你有恩。
但養了她二十年,她如今上了大學,也找到了自己的親小姨,往後的日子不會差的。
明月,這些年你對白馨的補償已經夠多了。往後,多珍惜身邊人吧。」
姜明月回過神,目光落在凌央央身上。
那身淡青色的衣裳,像被月光淬洗過一般,襯得她整個人清透如玉。
陽光從落地窗斜斜照進來,在她肩頭鋪了一層薄薄的金。
烏髮間的兩根簪子一銀一墨,都是經年的老物件兒,看起來格外清雅。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傅宴宸陪著凌老爺子正從樓梯走下。
凌央央抬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傅宴宸身上,眼底映出盈盈淺笑。
那模樣,像極了姜明月兒時,偷看母親望著父親照片時笑的模樣。
她忽然恍惚。
原來女兒都這麼大了。
都要嫁人了。
朱鎖玉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她身邊:「大嫂,你也對央央好一點吧。」
除了剛回家那幾天,就沒見大嫂怎麼好好關心過這個親女兒。一門心思都撲在那個養女身上。
如今養女都走了,她再這麼抻著,只會跟央央越發生分。
姜明月轉頭看她。
「央央是個好孩子,嘴不甜,但什麼事,她心裡都有數。」朱鎖玉嘆了口氣,
「大嫂,別等涼了孩子的心,才知道後悔。」
這話像一根針,扎在姜明月心口,泛起澀澀的疼。
就在這時,凌雲渡的手機響了。
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他猛地站起身來,臉色驟變:「你說什麼?」
滿屋子人都看過去。
凌雲渡的目光,越過眾人,沉沉落在姜明月臉上。
姜明月望著丈夫的那個眼神,心「突突」地狂跳起來。
電話那頭的聲音慌得發顫,透過聽筒,斷斷續續飄過來:
「是凌總,他……他不見了!」
「昨晚凌總不讓我送,非要親自開車送楚兒小姐去警局,也不讓我跟著。
我也不敢回家,就在距離警局不遠的一條路上等。
等到後半夜,既不見人也不見車,我就打電話,可他手機一直沒人接。
我進去問,警局說,根本沒見過凌總和楚兒小姐。
後來還調了附近街道的監控,但都沒拍到!
就在剛才,警方不知道查到了什麼,說已經確認是失蹤了!」
凌雲渡叮囑兩句,掛斷電話,隨後吩咐:「周臨,你現在過去警局一趟。」
凌雲渡掛斷電話,看向眾人。滿屋子安靜得落針可聞。
「凌鋒失蹤了。」
「哐當——」
姜明月手裡的茶盞脫手砸在青磚地上。
茶水潑了一地,洇開深色的水漬。
「失蹤?」老太太第一個出聲,急得拐杖連連戳地,
「怎麼會?阿鋒不是應該跟楚兒在一起……那楚兒呢?」
姜明月驀然回神。
她幾乎不敢去想丈夫剛才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她顫抖著手,飛快摸出手機,撥通凌楚兒的號碼。
「嘟……嘟……」
電話是暢通的,可一直響到忙音,都沒人接。
姜明月抬起臉,目光茫然的,簡直不知道要看誰:「電話……沒人接。」
「什麼意思?」老太太更急了,「兄妹倆一起失蹤了?」
姜明月猛地看向凌央央和周子逸:
「央央,周少,你們昨天說,看到凌鋒面相……你們是不是早知道會出事?」
周子逸「嘶」了一聲,下意識地看向凌央央:
「我都是照著師父那本書上看到的東西學來的。
按說,應該也就是受點傷、流點血什麼的,不至於這麼嚴重啊。」
凌央央沒說話。
她低頭看了眼姜明月滿地水漬,從袖中取出三枚銅錢。
她將三枚銅錢在掌心輕扣三下,那聲音清脆微沉。
眾人下意識地噤聲。
隨後,她將銅錢往地上的水漬中輕輕一拋。
三枚銅錢落下的瞬間,濺起細小的水花。
其中一枚銅錢豎立在水中,旋轉速度越來越快,水珠從錢眼中彈起,又落回去,濺起細碎的漣漪。
凌央央睜著眼,目光卻不像在看眼前的東西,瞳孔里映著銅錢和水光。
水紋越擴越急。
另外兩枚銅錢忽然一頓,齊齊立了起來,在薄薄的水面上排成一線。
水珠順著錢身往上爬,像有生命般凝成幾道極細的水線,在半空中勾出一個模糊的形狀。
那形狀像一幅袖珍的山水圖,又像一條延伸向遠方的路。
凌央央的眉心跳了跳。
有人把凌鋒藏了起來。
而且,不是普通人,是玄師。
「怎麼樣?」凌焰最先沉不住氣,湊過來急著問。
凌央央緩緩道:「沒有性命之虞。但人被藏住了,算不出具體方位。」
她說話間,三枚銅錢「啪」的一聲倒回水中,水花四濺。
「藏住了?算不出?」老太太一聽,頓時急了,
「平日裡都傳你本事大,又是驅邪又是看宅的,怎麼連你大哥在哪都算不出來?
央央,這可是你親大哥,你不會不盡心吧?」
「媽!」凌雲渡出聲,
「您以為央央是神仙嗎?再著急,您也不該這麼跟孩子說話!」
「我說話怎麼了?」老太太徹底破防,眼淚都下來了,
「現在阿鋒都不見了,你還在乎我說話語氣?我哪句話說錯了?
你們一個兩個的,都這麼偏向她,總是埋怨我!」
「阿鋒不見,是因為誰?」一直沒說話的凌老爺子突然開口,目光掃向老太太,
「昨天我說了,讓她走,不要去追。是誰陽奉陰違,默許凌鋒去追的?」
老太太一噎,隨即更氣:「你還說!都是你停了阿鋒的卡,又把他踢出群——
你要是不把事做那麼絕,能有今天這檔子事?」
「他要是腦子清楚,就該乖乖在家待著!」老爺子也被氣得胸口起伏,
「事情都沒搞清楚,就跟著瞎摻和,能有好果子吃?」
周子逸站在一旁偷偷扶額——
這老太太,說話可真氣人。
凌老太太氣得渾身發抖,還要再爭,忽然臉色一變,手捂著胸口,整個人就往旁邊歪。
凌焰眼疾手快,和凌凜一左一右把人扶住。
「奶奶!」
只見老太太嘴唇哆嗦著,嗚嗚叫喚著坐在沙發上。
凌央央不慌不忙地走上前,手指搭在老太太腕上,靜了幾秒,又看了眼她的臉色。
隨後,她看向凌老爺子:「奶奶這個病,得去醫院,看西醫。」
凌老爺子一怔。
凌雲渡和凌凜也同時看向凌央央。
全家都知道,老爺子最不崇尚西醫。
平日有個頭疼腦熱,都是請相熟的中醫上門扎兩針,放著高遠這個家庭醫生都不肯用。
凌央央沒理會眾人的詫異,看著老太太:「您是不是覺得舌根發麻,說不了話?」
老太太連忙點頭,眼睛瞪得圓圓的。
「左邊身子發沉,手指尖發涼。」
老太太點頭如搗蒜。
「心口像壓著塊石頭,喘不上來,又隱隱犯噁心。」
全中!她就是這個感受!
凌央央似笑非笑地收回手:
「那就是了。您這個毛病,得去醫院。
吃藥,打針,輸液,老老實實住院。」
老太太一張嘴,說話都不利索了,但還是能聽清,她說的是「小酒」兩個字。
凌央央笑了笑。
都這會兒了,還惦記讓小酒像上次似的,幫她治毛病呢?
「您這個病,小酒幫不了。」凌央央伸手,虛虛點了點老太太心口的位置,
「您這是心病。得換個地方靜靜心,慢慢養。」
老爺子看了孫女一眼,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也心疼老婆子,可一味這麼縱著她,她這腦子也清醒不過來。
送去醫院,有人好好照顧著,也能讓她冷靜冷靜,別再揪著楚兒的事,攪得家宅不寧。
「老陳。」老爺子喊了一聲。
「安排車,送老太太去裴家那間私人醫院。」老爺子沉聲道,
「你跟著一起去,好好照顧,讓她好好靜養。」
老太太急得眼淚都出來了,拼命擺手!
幹嘛呀!她這個也不是什麼大毛病!
就不能讓央央給她扎兩針嗎?
那丫頭針法那麼好,之前還給老頭子扎過針、治過毛病。
還有那隻小刺蝟,上次對著她吹了幾口氣,她就渾身鬆快了!
她才不想去住院!
可她舌頭不利索,說不出完整的話,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扶著往外走。
老太太還想掙扎,無奈左邊身子確實發沉,舌頭也木木的,說出來的話也斷斷續續。
而且,有了老爺子的令,在場誰也不接她的話。
「找個相熟的老中醫,給奶奶扎幾針,應該就好了。」
凌老爺子明白,央央的意思,就是這病不嚴重。
剛剛那一出,也純粹是嚇唬一下老婆子。
凌凜拿起外套,沉聲道:「我過去警局一趟。有消息,我第一時間打電話。」
凌央央叫住他,低聲說了句:「二哥,重點查那些地下的、不見光的地方。」
凌凜腳步一頓,看了她一眼,點頭去了。
院門外,陳慧蘭走進來,正打算邀央央過去一塊吃午飯。
她大老遠就見凌家老小都聚在門口,一個個臉色凝重。
這是……出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