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一片暗金,又漸漸被灰藍吞沒。
山路旁停著輛黑色越野車。
老趙從路邊一個穿灰布衫的人手裡接過一隻錦盒,拉開車門遞進去:
「三爺,東西拿到了。」
車往山上去,沒一刻鐘就到了山頂的涼亭。
亭子有些年頭了,柱子上的漆剝落了大半。
這裡地勢很好,能看到遠處層疊的山巒和半山腰繚繞的暮靄。
石桌旁坐著個鬚髮皆白的老道,穿一身素淨青灰道袍,手裡攥著柄馬尾拂塵,看起來仙風道骨的,正是妙元觀的觀主周玄清。
傅宴宸走過去坐下,當著他的面掀開錦盒。
盒子裡鋪著深色絨布,正中間臥著一塊鴿卵大的晶石。
晶石通體赤紅透亮,像凝了一團落日熔金,湊近了能感覺到純陽暖意。
周玄清也不客氣,伸手拿起晶石,翻過來對著暮色里最後一點天光轉了轉。
晶石內部有一道細小的光紋,像血管一樣緩緩流動。
「上好的赤陽髓,沒有問題。」他點了點頭,將晶石放回盒中,「你倒是有些門路。」
「多謝周觀主幫忙周旋。」傅宴宸說。
周玄清擺了擺手:「本來上一塊赤陽髓,就是用在了小徒身上。
尋找赤陽髓,也是老道應該做的。況且,這錢,也讓三爺出了。」
傅宴宸微微搖頭:「我和裴淵的交情,不用說這些。」
周玄清笑了笑,撫了撫鬍鬚,話鋒一轉:
「三爺,您之前找到的玄陰珠,可否給老道一觀?」
傅宴宸從懷裡取出一隻摸出個墨色錦囊。
料子看著不起眼,觸手卻溫溫的——
是裴淵所贈,裡頭鋪了三層硃砂符紙,專門用來裝玄陰珠,隔絕陰煞寒氣。
他將袋子放在石桌上,解開紅繩,往外一倒。
五顆珠子滾落在石桌上。
珠子大小不一,溫潤如骨,卻沁著血一般的深紅。
每一顆珠子表面,鐫刻著不一樣的紋路,都代表著意義不同的符文。
周玄清神色一凝。
上一次裴淵那小子跟他提起時,還說三爺手上只有一顆。
短短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他是怎麼搜落到這麼多的?
傅宴宸道:「有兩顆,是從玄門的人那兒高價收來的。他們不知道這東西有什麼用。」
「另外兩顆,」傅宴宸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
「是外省發生過滅門慘案的家裡,死者身上出來的。」
周玄清微微頷首:「玄陰珠,只有在人死之後,才可能從屍身上找到。」
就如同前次,凌央央在何薇薇的屍身上尋到的那顆一樣。
也如那次,金慕白在黑澤體內得到的那顆。
都是人死之後,才能凝出。
周玄清的目光,落在五顆珠子裡最大的那顆上。
那一顆,是當年傅宴宸的母親失蹤之後,在現場找到的唯一遺物。
周玄清盯著五顆珠子看了片刻,搖了搖頭:「還不夠。」
傅宴宸看向他。
「每一顆珠子上的紋路都不一樣。」
周玄清將珠子一顆顆擺開,「只有儘可能多的找到珠子,才能推出規律。」
他頓了頓,忽然道:「我那位老友,這些年也只拿到了八顆珠子。」
聽到「老友」二字,傅宴宸神色微頓。
周玄清看向他,目光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她幾十年神機妙算,也沒算到,那個從小寶貝到大的孫女,居然讓你娶到手了。」
傅宴宸抬起眼,與周玄清對視:「周老有話,不妨直說。」
周玄清沉默了片刻,將手裡的珠子放回桌上:
「你母親當年求央央姥姥做了什麼,你是知情的,對嗎?」
傅宴宸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周玄清用手指點了點他。
「求周老指點。」傅宴宸說。
周玄清眼皮輕掀:「不敢當。你連姜寶珊的孫女都敢算計,還求我指點什麼。」
傅宴宸沒有辯解。
他站起身來,退後一步,雙膝一屈,跪在涼亭的石地上。
他雙手朝上,掌心攤開。
掌心裡,是一枚極小的銀質長命鎖。
只有成年人拇指大小,一看就是給剛出生的小嬰兒佩戴的。
長命鎖上刻著繁複的祥雲紋路,邊角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顯然曾被人佩戴過很多年。
周玄清低頭看著這枚長命鎖,又看著跪在地上的傅宴宸,好一會兒沒說話。
「你想要我幫什麼?」
周玄清終於開口,聲音里沒了剛才的冷意,卻多了幾分沉重。
他伸出手,拿起傅宴宸托著長命鎖的那隻手:「替你續上姻緣線?」
「當年姜寶珊為保你一命,才斬斷姻緣線,替你封了情脈,改了命宮。
命宮一改,你的命數便與姻緣絕緣。
任何與你結為連理的人,都會被你的命格所克,輕則霉運纏身,重則性命不保。」
傅宴宸垂著眼不語。
他低頭看了一眼傅宴宸:「看來,你記得當時姜寶珊是怎麼說的。」
傅宴宸的耳邊,像是又響起當年那個冷冽的女聲:
「你記住,這小子前世欠了人家的,兩世情債,一世來還。
這一世,他只能還債,不能和任何女人動心動情,更不能成婚!」
「如果他敢違背天命,和任何女人在一起,就是害了人家,也會把自己的命搭進去!」
傅宴宸跪在那裡:「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求周老幫一幫我。」
周玄清指了指頭頂。
「你覺得天道可欺?」
「當日姜寶珊以斬斷姻緣線為代價,保住你這條小命。
如若我替你續上姻緣線,不出一個月,你就會暴斃而亡。」
「你要是真對凌央央是真心,就應該立即跟她劃清界限,此生永不再見!」
傅宴宸不說話。
他跪在那裡,背脊挺直,像一棵被風雪壓彎,卻始終不肯折斷的樹。
周玄清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握著拂塵的手心就痒痒。
如果不是看在這小子命格奇詭,是百年難遇的奇格,他簡直想給他腦袋來一下子。
「你別為難我!」周玄清捂著胸口,別過臉去,
「道爺活了八十八,不想被你給氣死。」
傅宴宸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記得,姜寶珊當日說過,不是只有一個法子。」
周玄清的手頓住。
他連這個都記得?
周玄清眉眼沉沉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開口:「那個法子,你辦不到。」
「想要解你這命格,勾銷前世情債,須得酆都用印。」
酆都大帝的印。能改生死簿、調陰陽籍,區區一個凡人的姻緣線,自然不在話下。
「你我都是凡俗中人,就算我有幾分修為,如何能叫酆都那位聽我的令?」
他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幾分:
「你這雖然是孤寡命格,但一輩子大富大貴,掌權掌勢,呼風喚雨,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六親緣薄就薄點,有什麼要緊……」
話沒說完,他忽然卡了殼。
目光直直落在傅宴宸手裡。
傅宴宸不知什麼時候,又從懷裡拿出了另一樣東西。
那是一隻銀鐲,鐲身雕著一隻展翅的鳳。
鳳羽細膩,鳳目含珠,工藝精巧得不像是凡間之物。
周玄清的呼吸滯了一瞬。
天機門掌門代代相傳的護身法器,龍鐲鎮煞,鳳鐲通玄。
「給我——」周玄清「噌」地就站起來了。
傅宴宸手一手,不僅站了起來,還轉過了身。
周玄清氣得的鬍子都翹了起來:「你要不要臉!那是姜寶珊的東西!」
傅宴宸背對著他,聲音平平的。
「您都八十八了。別因為這點小事,把自己氣出個好歹來。」
周玄清氣得在背後指著他,手指頭都在發抖:
「你先說,你從哪得到這東西?你是不是見過央央的姥姥?」
傅宴宸側過臉。
傍晚最後一點光線落在他的側臉上,顯出幾分冷峻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見過。」
周玄清還要追問。
傅宴宸卻轉回身來,目光沉沉地看著他:「周老,來做個交易吧。」
周玄清瞪著他。
「您幫我用那個法子,為我勾銷前世情孽。
我幫您,找到姜寶珊,助您二位破鏡重圓,恩愛百年。」
周玄清愣了一下,隨即老臉一紅,氣得一拂塵敲在傅宴宸頭上:「沒大沒小!」
伸手去搶他手上的銀鐲,「鐲子拿來!」
傅宴宸沒躲,結結實實挨了一下。
手也沒躲,任由對方從掌心裡把那枚鳳鐲拿了過去。
他這幅認打認罰的樣子,反倒弄得周玄清有點不好意思了。
老頭兒拿著鐲子,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對著天光眯眼瞧了瞧,確認是真品無誤,才把它小心翼翼地揣進自己懷裡。
他氣哼哼地哼了一聲,拂塵往肩上一搭,朝亭子外走去。
「不是說要去青槐里?上車!」
車燈劃破夜色,朝著青槐里的方向駛去。
*
凌央央接著道:「混合了某種樹脂和藥水,做成了類似綢緞的質感。」
儘管心裡已經有所猜測,此刻聽凌央央親口承認,周子逸還是覺得一股涼氣直躥後脊。
凌央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那棵老槐樹:
「嘉賓們為了找線索,免不了要圍著老槐樹來迴轉圈。
而在轉圈的過程中,免不了會被樹底下埋著的東西影響。」
「是什麼東西?」
「叫法很多。閩越一帶管這東西叫『聚陰繭』。」凌央央目光落在樹根盤曲處,
「顧名思義,能把方圓百里的陰氣都聚過來。」
周子逸琢磨片刻,突然道:「師父,這聚陰繭厲害嗎?能把白楚兒體內的陰氣也都吸乾嗎?」
凌央央:「……很好的思路。」
師徒倆齊刷刷朝著鏡頭裡的一眾嘉賓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