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總表退回三次
2026-09-24 23:51:16
作者: 善良的大灰狼
春賑籌備滿一個月時,賀知遠做了一張總表。三座賑棚。糧、藥、柴、人手、車、夜巡。六類事項全部排進一張紙。每項後面有負責人、時限、狀態,一眼看上去整整齊齊。他很滿意。第一個拿給顧逢春看。顧逢春看了半盞茶,退回。「為什麼?」「太大。」
「哪裡大?」「誰看?」「我。」「除了你呢?」賀知遠沒說話。「棚里的人不會每天來京兆看這張。」第一次退回。賀知遠把總表拆成三張。每棚一張。又送去。顧逢春這次看得更久。還是退。「又怎麼?」「藥棚最急的事埋在第五行。」「有紅字。」
「夜裡看不清紅。」「那加粗。」「值夜人不識字呢?」賀知遠額角已經開始跳。第二次退回。他沒有拿主責身份壓人。也沒有說「御前都沒意見」。因為這半日是他自己買的。顧逢春有權把紙退回來。第三版不再追求一張看全。每座棚只有一張「今日必須做」的短板。藥、糧、柴各自在原地留自己的未完標記。主責府里不保留全部細目,只保留三件需要他決定的跨棚問題。顧逢春第三次還是退。賀知遠真怒了。「這次又為什麼?」
「你把『必須主責決定』寫了九件。」「九件很多?」「三座棚每天九件,一個月二百七十件。」「那怎麼辦?」「問他們哪幾件真非你不可。」賀知遠把三名棚長叫來。一個說藥物換批需要上報。一個說跨棚調糧需要。第三個想了半天,只說大額換車需要。
其餘很多事,棚里自己能做。九件最後剩三件。第四次,顧逢春沒退。「可以。」賀知遠盯著他:「你是不是故意多退一次,好漲價?」「半日四兩,不按退幾次算。」院裡笑了。這一個月,御前給沈硯和顧逢春的上限一共四次。真正走正式問事票的只有沈硯那一次藥櫃半日四兩。顧逢春做過一次城南棚試木夾,卻是賀知遠自己掏的三兩,不占問事票;後來賀知遠雖然問過他後日下午有沒有空,最終也沒為了「有額度」硬湊一件事。裴九章在月報里把三張未用票都留白。賀知遠看見以後覺得彆扭。
「宮裡給了四張,空著三張不好看。」「那你找個問題湊?」「當然不。」「所以就這麼寫。」沈硯只接過一次正式半日四兩。第二張票背面仍是他寫的四個字:「這事不接。」糧車溝位圖和空車三百文收條釘在後面。月底封匣時,四張票只蓋掉一格,其餘三格原樣空著。匣鎖當場扣上。
晟帝看到月報時,果然問:「朕給了四次,怎麼只用一次?」昭寧糾正:「是上限四次。」「剩下的不用,說明他們沒價值?」「也可能說明主責這月沒需要。」「那下月還給嗎?」「仍寫上限四次。用不到,格子就空著。」晟帝看了三張空票一會兒,沒有讓人補事,也沒有把下月的四次劃掉,只叫內侍照原樣歸檔。
第二個月開始前,顧逢春自己把那三版退回的總表拿走了一份。賀知遠問:「留著笑我?」「留著防我自己。」「你防什麼?」「我也喜歡寫表。」這倒讓賀知遠笑了。兩個人爭了一個月,並沒有因此變成上下級。顧逢春仍回禮部。賀知遠仍在京兆。問事時交易。不問時各做各的。月底最後一日,顧逢春來四海取自己那四兩。正好碰見沈硯。
沈硯看見他手裡的舊總表:「賣不賣?」「賣什麼?」「你退表的半日。」「你戶部也有人寫大表?」「比他還大。」顧逢春笑了。「個人錢還是公帳?」「個人。」「兩個時辰,兩兩。」裴九章抬頭。兩個官員已經開始繞過四海主責試法,互相買對方的能力。這事要不要抽門面錢,成了新的問題。
第三次退表之後,賀知遠沒有立刻改。他把顧逢春留下吃了頓飯。兩個人一邊吃,一邊爭「主責到底要不要看全局」。賀知遠認為不看全,出了事最後仍是自己擔。顧逢春承認。「所以我沒讓你不看。」「那你一直刪?」「刪的是你想每天親自看完所有細節。」
「有什麼區別?」顧逢春拿桌上的三隻碗舉例。「你要知道今日有沒有飯、有沒有藥、有沒有柴。」他把三隻碗擺開。「你不需要知道每一粒米是誰淘的。」賀知遠夾菜的手停了一下。「若淘米的人偷懶呢?」「讓管淘米的人先負責。」「若他也偷懶?」
「那你再管他。」這頓飯沒有收問事錢,顧逢春吃完便走。賀知遠第二日才重做第四版。他不再把三座棚每件小事都拉進主責桌,只要求每棚每天報三類:今天必須跨棚調度的、今天本地解決不了的、今天出了後果需要主責簽字的。第一日只報來五件。
賀知遠有些不安,親自去抽查一棚。裡面仍有幾十件小事。只是都有人在做。賀知遠把報來的五件事與棚里的記錄一項項對過。藥物換批的回紙放在他手邊,領柴、淘米的小帳仍壓在棚長案上;兩邊都找得到經手人的名字。第二個月月初,賀知遠自己把前三版總表釘在值房牆裡側,沒有掛給下屬看。每當他又想加一列,就先抬頭看看那三張。
有時賀知遠仍會提筆加一列,寫到一半又抬頭看牆上的前三版。月底最後一次碰面,顧逢春沒有再替他看表,只問:「第四版,你最想知道什麼?」賀知遠報出三件。顧逢春聽完點頭,起身便走,沒再收錢。第四版最後只留三欄,前三版仍夾在後面,一張沒燒,也沒丟。賀知遠把三張舊錶重新系好,塞進值房最下層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