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論君主或國家的收入
1807年7月9日,普法雙方在提爾西特正式簽訂《法普和約》。
與7月7日《法俄和約》中對俄羅斯的優待不同,這份《法普和約》對普魯士極為苛刻。
普魯士領土被削減了一半,讓普魯士從一個大國淪為小邦。
僅保留布蘭登堡、波美拉尼亞、西里西亞、東西普魯士,以及弗里茨以發展甜菜種植為條件極力爭取,才得以保住的波森地區。
易北河以西的全部領土劃入新成立的威斯特伐利亞王國,由拿破崙的弟弟熱羅姆·波拿巴擔任國王。
普魯士在第二次、第三次瓜分波蘭時所獲得的大部分領土也被劃出,成立華沙大公國,由薩克森國王兼任君主。
這使普魯士人口從約1000萬驟降至約500萬。
與此同時,在納稅人幾平減少一半的情況下,普魯士仍需向法國支付高達4億法郎的戰爭賠款。
在外交與經濟上,普魯士還必須加入大陸封鎖體系,對英國實施貿易禁運,這使得普魯士依賴糧食出口的財政收入再一次地萎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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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事上只允許保留5萬人的軍隊,這使普魯士幾平無法在軍事上再對法國構成任何威
脅。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與歷史上不同,這一次普魯士出現了一位力挽狂瀾的弗里茨。
他守住了柏林,甚至俘虜了法軍元帥繆拉,在隨後的戰爭中,他又為拿破崙提供了一個安全的大後方。
正因如此,與歷史上不同,弗里茨在談判中有了更多籌碼。
他並不像歷史上那樣完全處於被動的局面。
原本的時間線上,此時的柏林已經淪陷,整個普魯士幾平都掌握在法國手中,法國要普魯士做什麼,普魯士就必須做。
在弗里茨的指揮下,柏林政府強硬拒絕了威廉三世的指揮,這讓拿破崙至少在心底可以相信,柏林政府不會背叛法蘭西體系,不會像威廉三世那樣背叛同盟。
因此,條約中並沒有像歷史上那樣在普魯士領土上駐紮15萬軍隊,但澤也被歸還給普魯士。
這一點非常關鍵。
由於沒有15萬駐軍,普魯士至少還能作為一個獨立行政體存在,而不再是被占領的附庸國,只是變成類似萊茵聯邦那樣的經濟衛星國。
「我已經盡力了。」在弗里茨看來,只要國家沒有完全淪喪,沒有被拿破崙從物理上
徹底掌控,就已經比歷史上普魯士的結局好上太多。
這至少說明他此前所做的一切努力並非沒有意義。
所謂歷史慣性,雖然依舊強大,但只要他肯努力,還是能一點點地改變一些軌跡。
這重新激起了弗里茨的信心,他比以往更相信自己能逐步改造普魯士。
談完協議之後,弗里茨並沒有在提爾西特過多停留,也沒有繼續和拿破崙享受宴會與風景。
他回到柏林,先去探望了母親。
歷史上,柏林被法軍占領後,霍亨索倫王室只能一直駐留在柯尼斯堡。
那座舊宮殿並不舒適,飲食也很簡單。
到了冬天,由於柯尼斯堡比柏林更靠北,氣候極為寒冷,不僅如此,舊宮殿的供暖還嚴重不足。
要知道,在原本的歷史上,霍亨索倫王室在柯尼斯堡一直待到1809年,直到法國撤離駐軍時才獲准返回柏林,結束流亡生活。
而如今,路易絲王后能夠提前兩年回到柏林休養,得到細心的照料。
弗里茨相信,等到冬天,柏林會提供一個較為溫暖的環境讓母親的病情好轉一些。
他寬慰母親不必擔心。
對於與拿破崙簽訂的協議,他對賠款一筆帶過,只強調普魯士沒有被駐軍等他所爭取來的有利條件。
這讓這位一向把普魯士看得比自身安危更重的王后,心情得以平復。
弗里茨看望完母親後,立刻趕往國務院。
路上,他受到柏林市民的夾道歡迎。
弗里茨原本就在柏林名望極高,被譽為「少年聖人」。
如今,由他代表普魯士去談判。
儘管大家已經知道談判的結果對普魯士來說,仍然如同地獄,但即使是失敗,在民眾的心中他依然是這個民族的靈魂人物。
民眾將受到的集體屈辱感具體化為一位少年勇於承擔責任的形象。
威廉三世這樣的成年人沒有承擔責任,反而讓一個少年出面背負普魯士的責任,這種對比在民眾心中製造出一種強烈的戲劇感,也使這件事被愈發頻繁地談論。
在民眾眼中,弗里茨就是那位勇敢地直面怪物拿破崙的英雄。
在一片歡呼聲中,弗里茨向眾人招手致意,但他還有正事要辦,回到了國務院。
與民眾不同,官員們知道談判中的細節,知道這些條約究竟意味著什麼,一臉愁容。
要知道,4億法郎賠款是什麼概念?
按照如今的物價,一塔勒約合3到4法郎。
也就是說,普魯士需要向法國支付約1億塔勒的賠款。
而戰前普魯士一年的財政總收入也不過2500萬塔勒左右,那時普魯士擁有約1000萬人口。
如今領土已削減一半,人口也隨之減半。
再加上戰爭對各地的破壞,以及匪患過後的重建工作,可以預期,普魯士恐怕在1807
年的收入只有1000萬塔勒左右。
也就是說,按照這個收入,哪怕政府不做任何開銷,不吃不喝,也需要十年才能還清這筆賠款。
弗里茨看著施泰因和哈登貝格遞來的財務報表,陷入沉思。
「我們不可能真的拿出這麼一筆巨款去賠給法國。就算把所有的銀行都賣掉也賠不起,那只會讓整個普魯士的金融體系崩潰。」
弗里茨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普魯士金融體系。作為儲備和錨定物的白銀,也不過只有千萬級別的塔勒。
當然,他也絕不可能把這些塔勒全拿去為法國做嫁衣,那只會導致紙幣信用體系徹底崩潰。
「先生們,可有什麼好的建議嗎?」弗里茨看向兩位大臣。
「殿下,或許我們可以用王室的領土作抵押貸款,相信能借到幾千萬法郎,再通過發行國債,這兩項相加,應當能湊出一億多法郎。」
施泰因說道。
他盯上的是目前普魯士境內最大的地主,也就是霍亨索倫王室。
王室大約掌控著普魯士三分之一的土地,如果能將這部分土地出售,想必會是很大一筆財政來源。
只是不知道殿下和國王陛下是否願意。
哈登貝格對施泰因搖了搖頭,他並不同意這個觀點。
「就算變賣王室領土,又能賣給誰呢?」
「假如說賣給貴族,可他們都是免稅的。」
「那麼我們就只是用這些土地一次性換得一筆只夠償還賠款四分之一的錢,卻永久失去了這片土地上長久的稅收。」
「這對國家來說並非長久之計。臣認為,我們需要推行新稅,增加財產稅和各地的消費稅,通過不斷增稅的方式來增加政府收入,緩解賠款壓力。」
哈登貝格想得很簡單,既然政府收入不足,那就加稅。
只要稅加得足夠高,自然就有錢了。
可弗里茨心中遲疑:這真的能行嗎?
普魯士的稅收的大部分由最底層的農民承擔。
這些農民一邊償還貸款,一邊還要承受更加繁重的稅負。
這簡直是把這群好不容易看到希望的農民逼上絕路!
只會讓他們變成隨時可能被一點火星引燃的炸藥桶。
但如果不向這群人徵稅,不向國家的這群百姓掠奪財富,弗里茨又該如何還這筆巨額賠款呢?
他目前所面對的,簡直是一個在數學上無解的經濟帳單。
「哈登貝格閣下,我需要您去同法國外交代表商議,向他們說明普魯士目前的情況。」
「我們實在無法一次性拿出這麼大一筆錢,務必爭取分期償還。記住,年限拖得越久越好。我們願意支付利息,百分之五,最高不超過百分之六。我們也願意以王室領地和珠寶作為抵押。」
「這————」哈登貝格幾乎覺得,殿下難道去了一趟談判,已經有些失去理智了?
「殿下,4億賠款,哪怕只按5%的利息計算,我們每年也要償還2000萬利息。光這2000萬利息,就占掉我們財政收入的一半。」
「然而財政收入還需應付各種開支,我們恐怕連利息都難以還上。」
弗里茨點點頭,這他當然知道。
但即便是依靠施泰因的辦法,把王室財產全部變賣,其所得也不足以在不壓榨百姓的情況下履行義務。
而且賣給誰呢?
容克貴族有那麼多錢將這些土地全部買下嗎?又有誰能向普魯士提供這麼大一筆款項?
至加稅,就更不可行。靠搜刮和壓榨納稅人,只會適得其反,讓農民失去對國家的信心。
弗里茨站起身,從一旁的書架上翻找著什麼。
那些書架上大都是弗里茨收集的一些啟蒙思想家的著作,有盧梭、孟德斯鳩、伏爾泰等人的書。
他抽出其中亞當·斯密的《國富論》,將那本厚書放到桌上。
「我建議諸位也都去讀一讀這本書。」
「我們應當考慮的不是怎樣一次還清這筆債,而是如何讓國家具備償債能力。」
「也就是說,應以提高國家收入為目的,做大國家財政的盤子,而非一味壓榨。從而把看似被拿破崙抽血還債的時間,轉化為普魯士重新復興、自我革新的機會。」
弗里茨翻開其中的第5篇一「論君主或國家的收入」。
「還債只能依靠生產性稅基」,良稅是對土地、對消費品按比例徵收」:惡稅是「給特權階級免稅,壓榨窮人。」
「有錢的容克貴族不納稅,沒錢的農民被逼得逃荒。那樣,我們能收的稅只會越來越少。」
「所以,想要還款,我們必須要將整個國家財政收入的盤子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