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最後的底線
看著拿破崙望向自己的目光,弗里茨也被這個問題問得一愣。
這真的僅僅只是問他對父親的看法嗎?
以他對拿破崙的了解,這絕對不像看上去那麼簡單。
如果弗里茨為了討好拿破崙,便附和他、甚至羞辱自己的父親。
一個不孝順、沒有道德的人,還配坐在這裡,與歐洲大陸上最偉大的兩位君主同席嗎?
而如果他真心為父親辯護,豈不是又站到了拿破崙的對立面,成了一個看不清現實、
仍以為普魯士依舊強大、仍認為法國是敵人的代表?
那樣一來,拿破崙會放心讓他代表普魯士?
弗里茨心裡清楚,拿破崙恐怕正是用這個問題來評估他將來會成為法國的夥伴,還是敵人。
因此他愣了愣,在腹中斟酌著言辭,才開口回答。
「陛下,如果我以兒子的身份來看,恐怕不能贊同您這樣評價我的父親。是他給了我生命,給了我一個成長的棲身之所。這一點我無法否認,這是與生俱來的。」
「但如果我以普魯士公民的身份來看,就像陛下可以被稱為法蘭西的第一公民一樣,我雖然是王儲,卻也是普魯士數百萬公民中的一分子。」
「如果要我評價我的國王,我只能說,他統治著一個需要被改變的普魯士。這個國家已經落後得太久太久,所以我不打算讓他的錯誤繼續下去。」
弗里茨用手示意拿破崙那枚刻著奧古斯都頭像的寶石。
「偉大的拿破崙陛下,您就像奧古斯都一樣,是偉大帝國的第一公民。而我作為普魯士的代表,我們需要改革,需要學習偉大的法蘭西帝國那樣的制度。」
「這也是我坐在這裡的原因。我想向兩位證明,普魯士已不再是過去那個會被國王一時熱血沖昏頭腦,就做出向法蘭西帝國宣戰這等愚蠢舉動的國家了。」
弗里茨極力向兩位君主解釋,如今的普魯士已經是一個嶄新的普魯士,不會再成為法蘭西帝國的威脅。
然而他說完,宴會上反倒一片沉寂。
拿破崙和亞歷山大都一言不發,只是盯著弗里茨。
而當弗里茨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惹得兩位君主不快時。
他們才哈哈大笑起來。
「我就說這孩子膽子大吧,他竟敢把我比作新的奧古斯都。」
要知道,「第一公民」這個頭銜正是屋大維,也就是奧古斯都的發明。元老院在授予「第一公民」身份後,額外加給他「奧古斯都(Augustus)」的終身神聖稱號,目的就是在共和的外衣下行使君主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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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破崙成為法蘭西共和國的第一執政後,時不時把自己裝扮成新凱撒,後來也裝扮成奧古斯都。
加冕之後,人們愈發覺得他與古羅馬的第一皇帝奧古斯都越來越像。
在他如今事業的巔峰期,弗里茨拿他與羅馬皇帝相類比,這對拿破崙來說十分受用。
畢竟如今的法蘭西與羅馬一樣,同樣在共和的形式下行使帝制,權力來自人民公投,而非神授。
作為法蘭西人的皇帝,他與奧古斯都這位「第一公民」的邏輯正有異曲同工之妙。
亞歷山大也笑著附和,與拿破崙碰杯,稱讚他的威儀。
弗里茨注意到,亞歷山大一邊飲酒,一邊將目光瞥向他。
「怎麼,肉不合您的胃口?」
「啊,沒有沒有,這是皇帝陛下的賞賜,在下珍惜還來不及。」說著,弗里茨一口將那塊肥肉送進嘴裡,咀嚼起來。
他竭力壓下油脂帶來的肥膩與反胃感。
至少,我過了這一關。
看著兩人談笑風生,弗里茨心想道。
他的話並沒有引起兩位君主的反感,這讓他原本懸著的心,終於緩緩平復下來。
宴席終究只是拉近關係的一種形式,他們終究要回到正題。
吃飯,包括言語上的刁難,不過是幫助拿破崙和亞歷山大更準確地評估弗里茨,以及他所代表的普魯士。
至少從弗里茨自己的回答和眾人的反應來看,他應當是通過了這次考驗。
「我原本認為普魯士這個國家不應繼續存在,但你向我證明了普魯士仍有存在的價值。不過,終究要有國家為這場無謂的戰爭付出代價。」拿破崙放下酒杯。
「無論原因在誰,終究是普魯士背叛了與法國的盟約。既然如此,普魯士就必須為自己的背叛付出代價。」
「那是自然。」弗里茨接過話頭,「我們願意將易北河以西的普魯士領土全部割讓給法國處理,並將比亞韋斯托克地區割讓給俄羅斯帝國,作為俄國參與這場戰爭的補償。」
弗里茨看到亞歷山大聽了這話,滿意地點了點頭。
俄羅斯作為普魯士的盟友,能獲得領土上的補償,而法蘭西還承諾在其他領土上也會給予俄國補償。
這已經令亞歷山大極為滿意,畢竟他和他的帝國不必承擔任何戰敗的後果。
但拿破崙卻搖了搖頭:「不夠,遠遠不夠。」
弗里茨遲疑片刻,繼續說道:「普魯士仍會遵守此前與法蘭西帝國締結的同盟條約,繼續對英國實施貿易封鎖,並按照法蘭西的要求加入以法蘭西為首的大陸封鎖體系。陛下,您看這樣如何?」
「還是不夠。」
「普魯士會承諾只保留五萬常備軍,在軍事上絕不會再成為對法蘭西有威脅的力話還沒說完,便被拿破崙打斷。
「你們的國家就只值這點東西嗎?要知道,你們本已到了滅國的邊緣。如今我大發慈悲,允許你們繼續作為一個國家存在,你們就認為普魯士只值這點東西?」
拿破崙皺起眉頭,顯然他很不滿意弗里茨的回答。
「我來替你說吧。普魯士至少要承擔一億法郎的賠款;在賠款未付清之前,法國將在普魯士駐紮十五萬軍隊。普魯士必須為這十五萬法軍的日常開銷和占領開支提供一切服務與支持。」
「也就是說,這十五萬軍隊的全部日常費用,都由普魯士承擔!」
「這————」弗里茨作為首相,十分了解普魯士當前的財政收入。
一億法郎的賠款,即便普魯士政府分文不花,按照巔峰時期的收入,就算把所有財政收入都用來還債,也需要三到四年才能還清。
而十五萬駐軍則更為困難。
這些軍隊本就不是普魯士的軍隊,作為法蘭西的軍隊,他們會更加肆無忌憚。
這十五萬人的吃、住、用和運輸全都要由普魯士地方財政與民眾承擔,糧食會被徵用,房屋會被占用,牲畜和現金都會被勒索。
在這種榨取之下,普魯士經濟會不斷被吸血。
弗里茨心知肚明,後世研究這段歷史時,普魯士光是為供養這支十五萬大軍付出的費用相當於十億法郎,甚至超過賠款本身的十倍。
而就在這種局面下,普魯士還要設法籌措更多財政收入去償還那一億法郎,這簡直是不可能的!
當然,從法蘭西帝國的角度看,他們軍事強大,但強大的背後是龐大的軍事開支。
拿破崙需要以戰養戰來供養軍隊,因為按照正常的法國財政支出,根本無法應付如此
龐大的軍費。
他需要以長期駐軍的方式,讓普魯士乃至其他國家替法國供養這支龐大的部隊,同時鎖死普魯士的復興。
拿破崙的帝國,很大程度上正是靠這種強取豪奪來維持。
而這是弗里茨絕對無法接受的。這會徹底摧毀普魯士的經濟,徹底摧毀普魯士的發展。
「拿破崙陛下,恐怕我不能答應您的要求。以普魯士目前的狀況,實在供養不起這樣的條件,這與滅國也沒有什麼區別了。」
「請容我說句不好聽的,拿破崙陛下,您還沒有占領柏林,普魯士還沒有完全淪喪,我們還不至於接受這種等同於滅國的對待。」
與歷史上普魯士全境淪喪不同,弗里茨終究為普魯士爭取到一線生機,那就是首都柏林沒有陷落。
戰場上拿不到的東西,拿破崙也無法從談判桌上奪走。
弗里茨絕不願意讓普魯士就此像戰敗淪喪一樣,淪為法國的附庸。
這也是他最後的底線。
可拿破崙聽後,只是不屑地說:「那就讓我看看,如今的柏林面對法蘭西帝國還能撐
多久?之前你能靠小小的柏林撐下來,不過是僥倖,是我不想在普魯士地區大開殺戒,你還真以為法軍拿不下一個小小的柏林?」
「陛下,我當然不是不相信您和法軍的威名。只是普魯士實在無法接受駐軍。我們願意把賠款提高到兩億法郎,只懇求陛下能給予普魯士作為國家的尊嚴。」弗里茨只能低下頭,向拿破崙懇求道。
在大國面前,普魯士就是如此弱小,正所謂弱國無外交。
但他的懇求似乎反而起了反效果。拿破崙拍桌而起,朝弗里茨怒道:「你以為你是憑什麼資格坐在這裡?你覺得普魯士還有尊嚴在這裡同我們—同俄羅斯和法蘭西兩個大國面前說話嗎?我允許普魯士繼續作為一個國家存在,已經是對你們天大的恩賜,你卻還在這裡討價還價!」
「你真以為法軍無法將你們普魯士夷為平地嗎!」
「消消氣,消消氣,拿破崙陛下,唉,這孩子不懂事,還小,實際上這些事本應找他們的國王來談,或者讓路易絲王后作為國家的代表來談的,哪能難為一個孩子。」亞歷山大充當和事佬,他與路易絲王后和威廉三世私交不錯,彼此都是朋友。
弗里茨看著拿破崙瞪向自己,幾乎稱得上吹鬍子瞪眼。
長年征戰讓拿破崙身上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能統率如此多優秀的將領,自然有一種威嚴,而一旦發怒,給弗里茨帶來的壓力是
常人難以想像的。
可弗里茨向母親承諾過,要為普魯士爭取最好的談判條件。
如果帶著這樣一份條約回去—接受法蘭西的駐軍和高額賠款,與歷史上幾乎一模一樣的條約,讓普魯士再度陷入如同滅國般的境地。
他又有何顏面去面對母親,面對那些飽受法蘭西欺凌的同胞?
可他又能作何選擇?難道他有的選嗎?
或許可以掀翻桌子,拂袖而去,與法蘭西、與拿破崙對抗到底。
但在失去俄國這個盟友之後,又讓普魯士重新陷入戰亂,把好不容易得來的和平再推出去,這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滅國之災?
歷史上數不清的外交官,當他們代表國家與敵國談判時,整個國家的命運其實都繫於一身。
他們背負著常人難以想像的壓力,經受著難以想像的屈辱,每一個選擇都可能造成更大的犧牲。
比如清朝的李鴻章,巴黎和會上的顧維鈞。
國家弱小,在外交場上自然低人一頭,只能靠外交官個人的能力適當止損,但誰也無法逆轉由國力決定的大局。
有時候,接受這樣的結果,或許正是外交官的無奈。
弗里茨這樣想著。
但他真的能甘心嗎?
拿破崙將一份早已擬好的協議推到弗里茨面前,弗里茨握著筆,筆尖遲遲懸在紙面上,無法落下。
弱國交涉,始爭終讓,幾成慣例。
弗里茨默默站起身,挺直脊背,他做不到將普魯士的前途拱手讓出。
就算是弱國也有底線,就算已經輸到底,他也要死死守住那道不能退讓的底線。
「你!」
「陛下,這個字,恕我不能簽。」
弗里茨轉身,如果拿破崙只給這樣的條件,他只能離開宴席。
在他的身後,拿破崙對此更為惱火,見他真的敢離開。
「行啊,你走吧。大不了到時候再叫你母親過來簽,我就不信,沒有你,普魯士就找不出第二個人來做主!如果你不想滅國,就乖乖————」
話未說完,就見弗里茨掀開帘子,又走了回來。
不過此刻的他牽著一位美麗女士的手,將那位女子迎了進來。
那女士臉上戴著假面舞會式的黑色眼罩,身著一襲黑色絲製抹胸長裙。
她光裸的肩膀露在外面,衣襟只到胸口上方,露出那道長長的疤,緊身長裙將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展露無遺。
弗里茨將這位女士引到拿破崙身旁,介紹道:「這是在下趕路途中遇到的一位美麗的波蘭女性。她心中復興波蘭的愛國情懷深深打動了在下。」
「這位美麗的女士渴望波蘭復國,我對她說,拿破崙陛下一定會同意她的請求。」
「誰知我一提起陛下,她便興奮地告訴我,她一直仰慕拿破崙陛下英勇的身姿,想親眼見陛下一面。我這才冒昧將她引薦給陛下。」
「普魯士決定交出除波森以外,此前兩次瓜分波蘭所得的全部地區,成立一個波蘭公國,作為獻給拿破崙陛下、這位美麗女士以及所有波蘭人民的禮物。」
「波蘭國王完全可以由陛下隨意指定,新生的波蘭公國完全由法國領導。」
弗里茨將這位美麗女士的手放到拿破崙手心。那隻手還被弗里茨特意用黑色絲質手套
包裹起來。
他低聲在拿破崙耳邊說道:「有位波蘭老貴族,瓦萊夫斯基伯爵,如今已經七十二歲了,卻娶了一位年僅二十一歲的嬌妻,這簡直是暴殄天物。」
全歐洲都知道拿破崙對已婚婦人有著特殊的喜好。
而拿破崙哪裡見過這種帶著現代風情的女人?
那眼罩和這一身衣裙,都是弗里茨命人特製,為的就是突出那種朦朧、欲說還休的美感。
再加上這位美人本身曼妙的身材,此刻拿破崙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她吸引。
畢竟多年的軍旅生活中常常是孤身一人,只有一群士兵和將領與他相伴,他的王后約瑟芬也遠在巴黎。
如今能見到如此美麗的女子,即使是拿破崙也移不開眼。
弗里茨主動把自己的椅子搬到拿破崙身旁,請這位美人坐下。
「陛下,您看那份條約————」
「小弗里茨啊,你很不錯,朕很滿意。駐軍就免了吧,但賠款要再翻一倍,至少四億法郎,作為法國為這場戰爭所耗軍費的補償。」此時的拿破崙哪裡還顧得上弗里茨,只是笑眯眯地望著身旁的美人。
弗里茨看著這位他半年前就命人尋來的瑪麗·瓦萊夫斯卡夫人。
要知道,在原本的歷史上,這位夫人便是拿破崙的情婦。
她本該在半年前與拿破崙在華沙的舞會上相識,以她的美貌和溫柔成為拿破崙的情人。
如今經過弗里茨一番精心打扮,她那種攝人心魄的魅力,可以說達到了弗里茨所見過的極致。
可在這樣的美人計攻勢下,拿破崙依然保持了一定的清醒,這是弗里茨沒有料到的。
但即便是四億法郎,弗里茨再不情願,一想到要讓十五萬法軍在普魯士的領土上為非作歹,他也不得不點頭答應,並在重新擬好的方案上簽了字。
看著拿破崙牽著女子的手,亞歷山大和弗里茨都知趣地退出了營帳。
在門外亞歷山大朝弗里茨微微頷首,眼神中說不出是讚許弗里茨的機智,還是某種心照不宣的示意。
在俄羅斯帝國的立場,他並不支持拿破崙吞併普魯士,或者以這種形式,讓普魯士幾近滅國。
他沒有多言,攜著妻子登上馬車,漸漸遠去。
弗里茨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河畔上的空氣,緊繃了整日的神經,終於一點點鬆了下來。
他總算完成了此行的任務,沒有讓普魯士落到被駐軍榨乾、任人宰割的地步,母親若是知道了,應當會露出欣慰的神色吧。
但隨即他又想到高達四億法郎的賠款。
弗里茨不禁苦笑,望著遠處拿破崙帳中搖晃的燈火。
「四億法郎————普魯士要拿什麼去還?」
夜風吹過,無人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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