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玄腳步一頓，微微皺眉。
他轉頭看向澤野深處的方向，那裡只有灰濛濛的霧氣和平靜的水面，什麼也沒有，但方才那一瞬間的感知讓他心中微微發緊，如同被某種難以言喻的目光注視過一般。
「怎麼了？」玄水龍鱷察覺到他的異常，停下身形，回頭問道。
林清玄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沒什麼，繼續走吧。」
玄水龍鱷沒有多問，繼續在前方引路，林清玄壓下心中的異樣感，跟上它的步伐，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前方的水域。
而在他感知不到的深處，那片澤野最核心的水域之下，某處極為隱蔽的空間之中。
一尊龐然大物悄然睜開了雙眼。
它的身軀盤踞在黑暗的水底，不知沉睡了多少歲月，鱗甲上覆蓋著厚厚的沉積物，如同仙岩一般。
但那雙眼睛睜開的瞬間，整個水域都微微震顫了一下，仿佛天地間某種古老的力量從沉眠中甦醒了一瞬。
它的目光穿透無數重水幕和空間壁壘，落在那個正在踏水而行的人族身影身上。
「好純正的真龍血脈…」
低沉的呢喃聲在黑暗中迴蕩，帶著一種跨越了漫長歲月的沙啞和縹緲。
「雖然與仙界真靈有所差別，但那股氣息，似乎與我一好友有關。」
它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憶什麼，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緩緩眨動了一下，然後重新合上，如同從未睜開過。
水域恢復了平靜，仿佛一切只是一場幻覺。
玄水龍鱷在前方引路，穿過一片片低矮的蘆葦叢和層層疊疊的水生植被，朝著水流的一個分支方向游去。
林清玄緊隨其後，踏水而行，兩人一前一後穿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忽然出現了一處極為特殊的水域。
這片水域的四周長滿了高大的水杉，枝葉茂密，將天空遮蔽得嚴嚴實實，水面上漂浮著一層厚厚的青黑色浮萍，如同鋪了一層毯子，水流在這裡變得極為緩慢，幾乎看不出流動的痕跡，水面平靜得如同死水一般。
玄水龍鱷停下身形，用尾巴指向水下：「就在下面。雷氏的煉丹遺址，沉在這片水域的最底部。」
林清玄目光微凝。
他能感覺到這片水域的異常，水面之下的水壓極為驚人，遠非普通江河湖泊可比。即便是玄仙修士，若是貿然潛入，恐怕也會被壓得仙力運轉遲滯、寸步難行，若再深入到底部，那股水壓恐怕連金仙修士都要掂量掂量。
「水下很深？」林清玄問。
「很深。」玄水龍鱷答道，「而且水底有殘存的陣法禁制，雖然年代久遠已經破損了大半，但依然對仙力有著干擾，尋常修士下去，仙力運轉受阻，加上水壓壓制，十成實力發揮不出三成，若無人護送，即便金仙下去也討不到好。」
林清玄沉吟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你護我下去，我在下方探查。」
玄水龍鱷沒有拒絕，它的身形微微下沉，龐大的身軀浮在水中，尾巴輕輕擺動，帶起一股暗流，它回頭看了林清玄一眼：「到我背上來。」
林清玄沒有猶豫，縱身一躍，落在玄水龍鱷寬厚的背脊上，它的鱗甲冰涼而堅硬，表面覆蓋著一層滑膩的水苔，但踩上去異常穩固。
玄水龍鱷等他站穩，便緩緩沉入水中。
水面的浮萍在頭頂合攏，光線驟然暗了下來，世界變成了一片幽暗的青綠色，林清玄催動仙力在體表形成一層薄薄的氣罩，將水流隔絕在外，同時牢牢抓住玄水龍鱷的鱗甲縫隙，穩住身形。
越往下沉，水壓越強。
起初還只是輕微的壓迫感，潛到數十丈深時，那股水壓已經讓林清玄的氣罩表面出現了一絲細微的震顫，到百丈深時，連玄水龍鱷遊動的速度都明顯慢了下來，鱗甲縫隙間滲出一縷縷細密的氣泡。
但玄水龍鱷的身形始終穩定，在水中緩緩穿行。
林清玄這才明白，玄水龍鱷雖然只是金仙初期，但它是水生妖獸，天生適應水下環境，在水中，它的實力至少能提升兩成，而人類修士來到這種深度，實力反而要大打折扣，這頭玄水龍鱷選擇用這種方式護送他下來，確實比他自己硬闖要穩妥得多。
又往下沉了不知多少丈，水下的光線已經徹底消失，四周一片漆黑，林清玄將仙魂探出，勉強捕捉到周圍的水文輪廓，他們已經接近水底了。
就在這時，前方忽然出現了一片朦朧的光芒。
那光芒從水底深處透出，暗淡而模糊，如同夜空中遙遠的星光，隨著玄水龍鱷繼續下潛，那片光芒越來越清晰，漸漸顯露出了輪廓。
那是一片建築。
沉沒在水底的建築群，連綿不絕，覆蓋了整片水域的底部，有坍塌的石柱，有殘破的殿牆，有斷裂的丹爐殘骸，有散落一地的瓦礫和碎石。
建築的風格極為古老，帶著一種與當今仙界截然不同的粗獷和厚重，每一塊石材上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雖然大多已經磨損不清，但依然散發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靈力波動。
遠古雷氏的煉丹遺址。
林清玄站在玄水龍鱷的背上，目光掃過這片沉沒在水底不知多少歲月的古老遺蹟，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這片遺址的規模遠超他的想像，遠遠看去，至少占據了數千丈的範圍，雖然大部分建築已經坍塌，但殘存的骨架依然能看出當年鼎盛時期的宏偉輪廓。
玄水龍鱷緩緩降落在水底的一處平坦石地上，微微側身，示意林清玄可以下來了。
林清玄躍下它的背部，雙腳落在水底的石面上，腳下的石塊布滿裂紋，長滿了厚厚的水苔，觸感滑膩，他站穩身形，抬頭望向前方那片殘破的建築群，又轉頭看向玄水龍鱷。
「你帶我來這裡，自己不下去？」
玄水龍鱷搖了搖頭：「這片遺址中的禁制對妖獸格外排斥，我若進去，會引起陣法反噬，你身上有人族氣息，又帶著真龍骨，應該可以通行無阻，我在這裡等你，你去探查便是。」
林清玄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轉身朝著那片遺蹟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玄水龍鱷，它龐大的身軀靜靜地臥在水底的石地上，赤金色的豎瞳平靜地看著他，沒有催促，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林清玄忽然覺得，這頭妖獸比起許多人類修士要簡單得多，它想要龍血仙蓮，便提出交換條件，它答應了帶路，即便前方是水壓驚人的深水區，依然毫無保留地護他下來，它守在遺址外等他，沒有試探，沒有算計，甚至沒有擔心他會不會趁機逃跑。
仙獸雖然為獸，但大多還有著樸素的信任和信用，不像人族修士之間，處處是防備，處處是爾虞我詐。
林清玄收回目光，邁步走進了那片沉沒在水底的古老遺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