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的風從上游吹來,帶著水汽和泥土的氣息,將獅心軍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
數萬人的陣列沉默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一片靜止的暗紅色潮水,只等一聲令下便要向前涌去。
大河劍宗的山門前,數道身影沖天而起,懸停在半空中。
為首一人身著墨青色長袍,鬚髮皆白,面容蒼老卻目光如電,周身仙力涌動如潮,赫然是一尊太乙玉仙。
他身後還跟著三人,修為同樣深不可測,每一個都散發著太乙玉仙獨有的那種沉厚威壓,如同四座無形的山嶽矗立在半空中。
那老者目光掃過下方那一片暗紅色的陣列,面色陰沉如鐵,聲音如沉雷般滾滾傳開:「獅心軍!你們這是什麼意思?我大河劍宗與你們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你們兵臨我山門,是要與我宗全面開戰不成?」
將軍站在陣前,抬手示意全軍保持原位,然後踏前一步,仰頭望向半空中那幾位太乙玉仙。
片刻後他才開口:「你們自己做了什麼,你們自己知道。」
那老者眉頭緊皺,語氣中怒意更盛:「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大河劍宗在北狄境立足百萬年有餘,哪一次混沌獸入侵不是沖在最前面?哪一次防線告急不是我宗弟子拼死頂上?你今日帶兵圍我山門,反倒說我宗做了什麼虧心事?」
「陳玄策,你最好把話說清楚!」
將軍的面色沒有因為那番話而有任何變化,他依然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看著那老者,像是早已料到對方會說出這番話來:「周宗主,你所說的那些過往,獅心軍沒有否認,大河劍宗曾經在抵禦混沌獸的戰場上立下過功勳,這一點誰都承認,但功是功,過是過。」
「三個月前,北狄境東線防線有一支巡邏隊全軍覆沒,七十二人無一活口,事後查驗屍骸,發現傷口中殘留的混沌之力異常純淨,不像是普通獸潮留下的痕跡,倒像是有人刻意從混沌獸身上剝離了混沌之力,再以仙器注入那些士兵體內。」
周宗主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一下,雖然很快恢復如常,但那瞬間的變化沒有逃過陳玄策的眼睛。
陳玄策繼續道:「半個月前,我獅心軍情報司的人在北狄境東部的一座廢棄礦坑中截獲了一批貨物,押運者偽裝成普通商隊,但貨箱中裝的全是混沌獸的骨、血、髓核,這些東西的價值無需我多說,周宗主應該比我更清楚。」
周宗主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立刻說話,他身後那三位太乙玉仙中的一人沉聲道:「那又如何?混沌獸的屍骸在古劍仙域並非禁物,獵殺混沌獸後取其骨血煉製仙器是常有的事,你憑什麼認定那批貨與我大河劍宗有關?」
陳玄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抬手拋向半空,玉簡懸停在眾人視線中央,隨即投射出一道光幕,上面浮現出一段清晰的影像。
影像中是一條幽暗的礦道,幾名身穿灰袍的修士正在將一個個沉重的木箱搬上一輛貨運仙舟,那些木箱的側面烙印著一個模糊的印記,那印記的形狀雖然被刻意磨去了部分細節,但依然可以辨認出是一道波浪形的紋路,正是大河劍宗的徽記。
光幕上的畫面定格在那道印記上,清晰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周宗主看到那道印記時,面色終於徹底沉了下來,他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語氣已經不像方才那般理直氣壯,但依然帶著一股不肯輕易低頭的硬氣:「一枚印記說明不了什麼,有人刻意仿造栽贓也未可知,陳玄策,你僅憑這些就要滅我滿宗?」
陳玄策搖了搖頭:「周宗主,你還不明白嗎?那批貨物中藏著一枚留影玉簡,上面記錄了一段完整的交易過程,其中一位買家清清楚楚地站在畫面中,那就是你本人。」
周宗主的臉色在那一瞬間徹底變了,他身後的三位太乙玉仙也同時看向他,各自的面色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波動,有人震驚,有人難以置信,有人沉默地低下了頭。
河谷中的風依然在吹,吹動周宗主那件墨青色的長袍袍角,他懸立在半空中的身形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一棵被風撼動了根基的枯樹,過了幾息才重新穩住。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那片暗紅色的陣列,看著那些沉默的軍士,看著那道將他山門圍得水泄不通的包圍圈,許久沒有說話。
陳玄策也沒有催促,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像是在給這位曾經在戰場上立下過功勳的老宗主最後一點體面。
良久,周宗主終於開口了,聲音比方才沙啞了許多:「我需要混沌獸的髓核來煉製一種丹藥,那丹藥能讓我宗門中一位被困在瓶頸多年的太上長老突破修為,那位長老若再不能突破,將會隕落在天人五衰之下,我試過所有常規方法,都沒用。」
「我只是想救他,沒有想過要用那些東西來對付任何人,東線巡邏隊的事情,我不知道,不是我乾的,那批貨的押運者是我的人,但那些巡邏隊士兵的死,不在我的計劃之內。」
陳玄策聽完,沉默了數息,然後開口問了一句:「押運那批貨的人,現在在哪裡?」
周宗主搖了搖頭:「交易完成之後,他們沒有回來復命。」
陳玄策的目光與周宗主對視著,片刻後他緩緩拔出了腰間那柄闊劍,劍身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起一層暗沉的光澤:「周宗主,我信你不知情,但你敢保證你宗門中所有人都和你一樣不知情?你只管煉製丹藥,那批混沌獸的髓核是從哪條渠道流入的?你宗門中是誰在幫你牽線搭橋?他有沒有可能借著你的名頭做了更多你都不知道的事?」
周宗主的面色再次變化,他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陳玄策將闊劍握在手中,劍尖垂向地面,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更改的決然:「今日大河劍宗必須滅,這不是我陳玄策的決定,也不是獅心軍的決定,是北狄境各大勢力共同議定的結果,你自己做的事情,你自己清楚後果。」
周宗主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落回地面,站在山門前的石階上,仰頭看著陳玄策和那一片暗紅色的陣列,他身後的三名太乙玉仙也跟隨著落了下來,站在他身後,沒有人再開口說話。
周宗主看著那道包圍圈,聲音低沉而疲憊:「你們這些所謂同道,我宗百萬年來為北狄境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如今只是因為一樁尚未查明的疑案,便要滅我全宗,當真是可笑,當真是可笑。」
陳玄策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抬起了握劍的手。
河谷上空那道暗紅色的旗幟在風中翻卷著,數萬人的陣列同時向前邁出了一步,甲冑碰撞的聲音如同沉悶的鼓點,落在每一個人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