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看著那張熟悉而又年輕許多的面孔，很快估算出眼前這段歷史發生的時間。
那時的自己應該剛剛記事。
父親李天行正值青壯，整個人如同一柄剛剛出鞘的劍，鋒芒銳利，意氣正盛。
這處遺蹟限制第三境以上的修士進入。
李天行當時處於地象境中期，在進入遺蹟的眾多修士中並不算突出。
傳送光芒接連亮起，又有七八道身影出現在他身旁。
那些人大多面容模糊，只有一男一女能夠被李玄看清。
男子身形敦厚，腰間懸著一柄寬劍。
女子容貌秀麗，穿著一身乾淨利落的勁裝，背負長劍，看向李天行時，目光中始終帶著幾分不同尋常的關注。
「李兄，你又何苦得罪澹臺家？」
男子檢查周圍環境，忍不住說道：「我們在遺蹟所得，最後不一定有把名額賣給別人來得多。」
「江海，我名即劍名。」
李天行伸手握住劍柄，伴隨著一聲清越劍鳴，將腰間長劍拔出。
劍身筆直，鋒芒明亮，正是那柄真正的天行劍。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李天行望向遺蹟深處，聲音坦蕩。
「還沒有親自試過，怎能先認定自己不行，做人不能妄自菲薄。」
江海搖了搖頭，知道再勸也沒有意義。
旁邊那名女子望著持劍而立的李天行，眼中的欣賞更濃幾分。
幾人不再耽擱，結伴朝著遺蹟深處行去。
李玄跟在隊伍旁邊。
這些人全都隨身佩劍，交談的內容也始終圍繞著劍道與最後的傳承。
遺蹟中共有七關試煉。
唯有通過所有試煉，才能進入最深處，嘗試得到傳承之劍的認可。
李玄聽到這裡，已經隱約所謂的傳承之劍，應該就是將他帶入這段歷史的神秘碎片。
突然，眼前景象扭曲起來。
李天行與同行之人的身影被拉長，周圍山川如同倒映在水中的影子，隨著漣漪迅速破碎。
李玄並未跟隨他們經歷每一段路程。
天行劍只帶著他跳過漫長過程，來到那些真正重要的時刻。
第一道畫面中，漫天劍影從古老石林中穿梭而過。
李天行肩頭已經被鮮血染紅，依舊站在隊伍最前方，以手中天行劍不斷試探劍影變化，為身後眾人找出安全道路。
畫面一轉，他們來到一座遍布劍痕的迷宮。
數十條道路彼此交錯，每一條看上去都沒有區別。
同行之人爭論不休時，李天行獨自蹲在石壁前，觀察那些殘缺劍痕。
他從劍鋒落下的方向反推出刻痕先後，又將散落各處的劍式拼湊起來，最終找出唯一生路。
下一幕，隊伍正在跨越一條劍氣肆虐的深淵。
有人沒能跟上，被劍氣重創，其他人已經抵達對岸，李天行卻轉身折返，將那人從深淵邊緣拉了回來。
他闖過每一關都不容易。
修為不是最高，劍道天賦也沒有達到一眼便能看破所有試煉的程度。
有時需要反覆嘗試，有時會被劍氣擊傷。
李天行卻始終沒有放棄。
一條路不通，便重新再走一次。
一道劍式無法破解，便坐在原地不斷推演，直到找出其中變化。
逐漸的，就連修為高於李天行的人，也會在遇到危險時下意識望向他。
李玄站在過去的光影中，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他記憶中的父親，只剩下為數不多的模糊片段。
直到今日親眼見到這些往事，李玄才第一次真正認識年輕時的李天行。
堅韌坦蕩，也有著讓人不知不覺願意追隨的氣度。
畫面再次破碎。
等到周圍天地重新凝實，李玄已經來到第七關之前。
通過前六關的試煉者在這裡重新匯聚，只剩下十餘人。
人群中，又有一道面容清晰的身影進入李玄視線。
那是一名身穿暗金長袍的年輕男子，頭戴玉冠，衣襟與袖口沒有半點破損，腰間長劍也非尋常之物。
僅從衣著氣度便能看出，此人出身不凡。
澹臺玄策！
李天行看到他的第一眼，神情便冷了幾分。
澹臺玄策同樣注意到李天行，目光從他染血的衣袍上掃過，嘴角微微揚起。
「作為一個崖下之人，能夠來到最後一關，倒是不容易。」
李天行神色不變。
「那你可要當心，別被你口中的崖下之人比下去。」
兩人針鋒相對，誰都沒有退讓。
伴隨著一陣低沉轟鳴，第七關隨之開啟。
前方大地從中間裂開，一座筆直向上的古老劍山拔地而起。
劍山沒有道路，山體表面只有九百九十九級石階，一直通向雲層深處。
所有人的修為與法寶都受到壓制。
就連隨身佩劍也必須留在山下。
李天行將天行劍插在第一層石階旁，獨自踏上劍山。
腳掌落下的剎那，一道無形劍意直接斬入他的心神。
那不是針對肉身的攻擊。
而是不斷放大試煉者心中的遲疑、恐懼與自我懷疑。
越向上，劍意便越強。
每個人都會在其中看到自己最不願面對的失敗，也會不斷生出退下劍山的念頭。
只要停下腳步，便會被直接送出遺蹟。
最初百餘級石階，十餘人還能同時向上。
到了五百級以後，已經有人停下。
七百級時，只剩下李天行與澹臺玄策等寥寥數人。
澹臺玄策始終走在最前方。
他的劍道天賦的確強大，哪怕沒有佩劍，周身依舊凝聚著一股凌厲劍勢，將迎面而來的無形劍意接連破開。
李天行走得很慢。
每向前一步，身體都會微微搖晃。
到了八百級以後，他嘴角已經溢出鮮血，腳步卻始終沒有停下。
前面的澹臺玄策同樣不再輕鬆。
澹臺玄策停在九百七十六級。
他試圖繼續向前，身體卻接連搖晃，始終無法讓腳掌真正落下。
身後的李天行一步步追了上來。
九百七十七級。
九百八十級。
九百九十級。
他只是低著頭，不斷邁步。
仿佛無論面前還有多少級石階，他都會一直走下去。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李天行嘴裡念念有詞。
最後一步隨之落下。
轟！
整座劍山劇烈震動。
雲層向兩側分開，一座古老石台出現在山巔。
石台中央，懸著一柄形制奇特的古劍。
劍身表面分布著一道道稜角，每一處轉折都如同經過天地自然切割，與李玄得到的神秘碎片一模一樣。
李天行走到石台前方。
古劍發出一聲清越劍鳴，主動落入他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