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的意識在火光中不斷下沉。
太熱了。
那不是皮膚被烈火灼燒的痛苦,而是從意識深處向外蔓延的燥熱,像要將他的血肉、骨骼乃至神魂一同融化。
偏偏他感受不到自己的身體,只剩下一縷意識漂浮在火泉深處。
李玄心中生出驚慌。
他該不會真的被融化了吧?
這個念頭一經出現,原本沉寂的意識立即掙紮起來。
李玄想要抬手,卻不知道手在什麼地方,只能憑藉本能在周圍不斷撲騰。
眼前是一片火光,根本什麼都看不到。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縷即將消散的遊魂,被無邊火光裹挾著隨波逐流。
直到某一刻,他終於觸碰到了什麼。
那是一種溫熱而結實的觸感。
不是火焰,也不是山石。
觸碰產生的反饋沿著手掌傳來,讓李玄重新感受到自己手臂的存在。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李玄本能地攀住那道實體,近乎貪婪地從中尋找自身存在的痕跡。
伴隨著接觸不斷加深,肩膀、胸膛與雙腿也逐漸恢復知覺。
身體還在。
李玄心中剛剛鬆了一口氣,但很快,另一種完全不同的燥熱便席捲全身。
不再是火泉帶來的焚燒感。
更像是十四五歲氣血初盛之時,某個深夜從夢中醒來,身體不受控制地生出反應。
陌生中又帶著幾分久違的熟悉。
《太陽真經》在體內運轉得越來越快。
太陽洞天中的大日爆發出萬丈光芒,火泉中蘊含的神性物質沿著李玄重新恢復知覺的身體瘋狂湧入。
轟!
積累已久的太陽靈韻終於完成蛻變。
李玄渾身爆發出璀璨金光,整個人從火泉中沖天而起,頭也不回地掠向遠處。
大片火浪被他帶上半空,又化作無數赤紅火雨落向四周。
整口火泉通體赤紅,表面看不到半點雜質,流動起來卻與水液沒有區別。
波浪向著岸邊擴散,撞上四周焦黑岩石,又逐漸平息下來。
緊接著,火泉中心再次泛起漣漪。
一道身影從中升起。
女子沒有任何動作,仍舊保持著原本的姿勢,赤紅火漿托著她離開泉面。
濕潤青絲披散在身後,幾縷髮絲貼著瑩白頸項。火光映照之下,泉面以下的身軀似乎未著寸縷。
她容貌絕美,肌膚如玉。
即便從一片赤紅火泉中出現,依然有種出水芙蓉般的清麗。
只是黛眉之間,更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慍怒。
女子名為聞人明曦,乃是火族這一代聖女。
她進入祖地已有數月,一直藉助這口赤陽神泉修煉火族秘法。
此法一旦運轉,肉身便會與神泉相合,周身氣機隨著泉中火性神性物質一同流轉。
在功法圓滿以前,她不能輕易動彈,否則不僅會前功盡棄,還可能遭到神火反噬。
赤陽神泉位於祖地禁區,尋常火族都不得靠近。
聞人明曦從未想過,會有人闖到這裡。
事實上,李玄進入金色霧氣時,她便已經有所感應,只是沒有放在心上。
籠罩神泉的金色霧氣乃是火毒與神性物質交融而成,連火族之人都難以承受。
一個外來者擅自闖入,用不了多久便會被燒得屍骨無存。
誰知李玄不僅沒有喪命,反而一路闖到赤陽神泉,直接栽了進來。
聞人明曦無法中斷修煉,只能控制泉水,將自身沉入最深處,儘量避開這個不速之客。
赤陽神泉看似泉水,實則是祖地火脈經過無數年淬鍊形成的神液。
即便是火族修士,沒有相應功法護體,也會在頃刻間被煉成灰燼。
偏偏李玄非但沒有被煉化,還在裡面不斷撲騰。
那副模樣,活脫脫像是一個溺水之人。
聞人明曦一再催動泉水改變位置,李玄卻像是能夠感應到她的存在,每次都會循著神泉波動靠近。
最後,更是一把抓住了她。
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死活不肯鬆手,幾乎將整個身體都壓了上來。
聞人明曦修煉正處於緊要關頭,別說將他震開,就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在自己身上一陣摸索。
更讓她無法接受的是,李玄恢復身體知覺以後,竟然還出現了那般失態。
此時此刻,她殺人的心都有。
一刻鐘後,赤陽神泉中的火性神力終於完成最後一次周天運轉。
聞人明曦恢復了對身體的掌控。
她從泉面上起身,赤紅泉水沿著雪白肌膚滑落,還未重新墜入泉中,便化作一縷縷纖細火線,環繞周身飛舞。
火線彼此交織,化作赤金衣料貼合身軀,又有片片火羽從光芒中凝聚出來,沿著衣領與裙擺依次鋪展。
轉眼之間,一襲華麗長裙已經穿戴整齊。
長裙以赤色為底,金線勾勒出展翅朱雀,腰間束著一條白玉帶,裙擺掠過泉面之時,盪開的不是水波,而是一圈明亮火紋。
聞人明曦抬手束起長發,快步走出禁區。
守在外面的幾名火族弟子看到她現身,立即迎了上來,齊聲行禮。
「聖女!」
「祖地之中,到底發生了什麼?」聞人明曦問道。
幾人不敢隱瞞,將發現陌生人、火蓮被采,以及對方自稱新任持劍者的經過說了一遍。
「那人還說,朱雀先祖曾經追隨於劍,整個火族祖地都是他的屬地。」
說到這裡,為首的火族弟子臉色古怪。
「我們以為他是個瘋子,正要將其拿下,他便一路逃進了禁區,聖女沒有見到過他嗎?」
火族的人說話時,面露奇怪之色。
「他沒有進入火泉,直接繞道離開。」
聞人明曦立即說道。
她可不想別人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聞人明曦閉目感應片刻。
祖地深處還殘留著一道尚未散盡的氣息,沿著火脈一路延伸,直指朱雀神廟。
她睜開雙眸,屬於第六境小至尊的氣息從體內爆發,周身火光沖天而起,整個人化作一道赤色長虹,朝著神廟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