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節分明的雙手扣住頭盔下沿,微微低頭,將其向上提起。
一張年輕英俊的臉龐映入所有人眼帘。
這一刻,麒麟崖乃至於整個崑崙都鴉雀無聲。
他抬起頭,隨手將頭盔挾在臂側,目光平靜而有力。
瑤池內外,足足十幾息無人出聲。
眾人的目光停在那張臉上,端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連杯中酒水灑了出來,都渾然不覺。
那些認出這張臉的,一個個瞳孔驟縮,目光從他的面容移向那身金甲,又猛地移了回來,嘴唇張開,說不出話來。
「這麼年輕?」
神綺側過身,披在肩頭的烏髮隨之滑落,露出一截瑩白頸項。
暗紅裙袖垂在玉案邊,她以手支頤,仍望著李玄,細長的眉梢輕輕挑起,唇角含笑。
先前交手時那股凌厲散去,眉眼間的嫵媚便越發顯了出來。
不光年輕,還俊逸非凡。
其他各界小至尊深感震撼。
他們身負小至尊之名,已是第六境中最年輕、最出色的那一批人。
但是,最年輕的也都三十歲。
這位創造出萬古第一法的人,還才二十歲出頭啊。
瑤池之外,唐青璃猛地向前邁了一步,緊盯著霞光中顯露的那張臉。
陸清寧整張臉面無血色,眼神空洞。
「是他!」
那些金甲力士們最先喊出聲,比誰都還激動。
他們或許不清楚彌羅宮內部之爭,但都記著金戰神為他們鳴不平,為他們打碎金衡山。
山河圖中,林清瑤仍沐浴著六御天光,身後石胎六竅齊明,聖靈之力源源不斷地湧入體內。
可是,方才那股信心與驕傲,卻已蕩然無存,被徹底碾碎。
憑著這些手段,她自信能橫掃九成九的第五境。
唯一不能與之爭鋒的,便是剛剛力壓三位小至尊的金戰神。
可她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唯一的例外,就是李玄。
她想到前面還問過李玄是否有悔,握緊的五指不由得又收緊了幾分。
李玄踏空而行,朝山河圖走去。
「敗在我手裡的人,從來沒有第二次勝過我的機會。」
一步落下,李玄肩頭甲葉向兩側鬆開,沿著雙臂依次退去。
覆在身上的金甲自上而下逐片收攏,化作金光沒入自身。
一身白衣顯露出來,衣袖迎風舒展,古劍仍穩穩握在手中。
對付林清瑤,不需要披甲。
「你這一年多的努力,不過是為自己爭來這些苟活的時日。」
林清瑤俏臉緊繃,強忍著向後退去的衝動。
六御天光仍在周身流轉,可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她腦海中浮現的,卻是玄天門上迎面而來的那一劍。
「這!這不對!」
顧崇真終於回過神來,猛地站起身,想要阻止眼前這一切。
可話出口,他卻說不出究竟哪裡不對。
李玄是萬物祖庭道席,這一點從未變更。
哪怕無極天一戰後,世人都認為他已經淪為廢人,萬物祖庭也沒有將道席之位交給別人。
那時,他們還覺得彌羅宮重感情,又或是實在無人可用,才讓一個道途斷絕的弟子繼續占著位置。
如今再看,哪裡有什麼臨時換人。
從頭到尾,要與他們爭宮主之位的道席,都明明白白地坐在這裡!
應天生身形一動,攔在山河圖前。
「李玄,今日是六庭道席演法,既是同門相爭,當以點到為止,你與清瑤師妹的私人恩怨,不該帶到此處。」
李玄沒有停步。
「讓開。」
應天生眉頭一皺,周身清光浮起。
「諸界賓客在此,你豈能……」
一柄古劍出現在李玄手中。
混沌氣沿著劍身流轉,與升騰而起的混沌劍意相合。
劍鋒尚未揚起,應天生身前的清光便泛起漣漪,一道細痕無聲浮現。
席間幾位小至尊同時變了神情。
直到此刻,他們才意識到,方才的光暗結界與葬天拳,竟還不是此人全部的手段。
為了不暴露身份,他始終沒有拿出真正的殺手鐧。
他是劍修!
「今日,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李玄手持古劍,繼續向前。
靈山這邊,沐浴著佛光的光頭們面面相覷,接著雙手合十。
「這股劍意……」
洛青霄目光緊緊落在劍上,原本一直存於心中的劍榜爭鋒之意,在這一刻消散得乾乾淨淨。
聖靈劍道與混沌劍道之間,遲早要分個高下,她對此早有準備。
可現在,這一場,她不準備上了。
洛青霄轉頭,望向瑤池之外,自己弟弟所在的方向。
聖靈劍道確實發起過劍榜之爭,但發起挑戰的,是洛飛宇。
既然如此,自然該由他自己去。
外面,洛飛宇正仰頭望著霞光映出的景象,猝不及防地對上姐姐投來的目光。
啊?我嗎?他先是一怔,隨即明白了什麼,臉色都變了。
應天生看著那柄古劍,想起李玄以往的行事風格,身前清光起伏几次,終究還是向旁退開。
這位素來以強硬著稱的崑崙小至尊,沒敢繼續擋路。
「李玄!」
雲中祖師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你既有這般修為,卻以靈身示弱,真身又藏頭露面,任由諸位同道誤判至今,究竟意欲何為?瑤池大會,豈是供你戲弄賓客之地!」
他沒有再糾纏李玄能否出戰,而是將話頭轉向了隱瞞身份。
李玄腳步不停,抬眼望去。
「戲弄賓客?你崑崙將元修困於借契之中,令其終年勞作,掙來的靈石連身上的金甲都還不清,又算什麼?」
雲中祖師臉色一沉。
李玄的聲音卻已傳向群峰。
「如今將手伸到彌羅宮,扶植傀儡,爭奪宮主之位,是想將六庭元修盡數變成你崑崙的金甲力士,再將彌羅宮取而代之嗎?」
「說得好!」
崑崙各峰之間,一聲高喊響起,隨即便有更多聲音接上。
那些剛剛擺脫借契的金甲力士,紛紛振臂高呼。
他們不清楚六庭之間有多少算計,卻知道借契纏身是什麼滋味,更清楚,是誰讓自己擺脫了那筆永遠還不完的債。
此刻說話的人,正是金戰神!
「就連周易道統,萬古第一法,你們也想一併染指。」
李玄目光從雲中祖師身上移開,落向下方席位。
「天真。」
周正心頭猛地一跳,只覺得渾身發冷。
李玄兩指併攏,朝他一指。
「收!」
周正體內的原始天光驟然失控。
他臉色大變,急忙運轉新法,想將那股力量留住,可平日裡運轉自如的天光,此刻竟不再聽從驅使,從周身不斷逸散。
「不,不!」
他伸手去抓,天光卻從指間流過,絲毫沒有停留。
第五境的氣息迅速衰退,方才還充盈體內的力量,轉眼便空了下去。
第四境!
周正踉蹌一步,撞在身後的玉案上,杯盞隨之傾倒,酒水灑滿衣袍,他卻渾然不覺。
今日沒能按崑崙的安排大出風頭,他心中確實不甘,可至少還憑著新法突破到了第五境。
如今,連這點收穫也沒了!
方寸席位上,風晴雪豁然起身。
她顧不得再看周正,轉身便要離開。
「原來,你也知道自己做過什麼。」
李玄的聲音傳來,讓她腳步一僵。
「承了周易道統的傳承,卻目中無人,不尊道子,臨陣倒戈,如今還想一走了之?」
「祖師,祖師救我!」風晴雪轉過頭,臉色已白了幾分。
李玄望著她,緩緩抬起右手。
那兩根併攏的手指,讓她終於慌了。
周正還站在傾倒的玉案旁,身上只有第四境氣息,方才發生的一切,根本容不得她自欺欺人。
「不,不要!」
「收。」
隨著這一聲落下,風晴雪腦海中有關光暗結界的感悟,開始迅速消失。
那些曾讓她反覆參悟、引以為傲的變化,此刻再去回想,竟只剩下一片空白。
她拼命想留住一絲感悟,可越是急著回想,腦海中便越是一片空白。
體內新法隨之失去支撐,氣息一截截跌落。
她扶住玉案,身形晃動,直到境界重新退回第四境,才勉強站穩。
與周正一樣,她憑周易傳承得到的修行成果,被當眾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