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以一敵眾,優勢在我
荒原,又一日上工。
鄧青巡過幾處考生停留的位置,便又往北側去了。
到得一處山腳下,他四下張望一番,覺得差不多了,屏住呼吸,調動內息流轉,取出冰魄瓶,倒出少許荒獸心肺碎塊,又塞好瓶口,退到一塊巨石後面。
這次沒等多久,林間便躥出一道血影。
那是一隻拳頭大小的毛球,通體血紅,身上裂著幾道傷口。它快得像一道閃電,沿途灑下一串血點,眨眼便到了碎肉旁。
紅毛一張一卷,地上的心肺碎塊已被裹住,嗖,毛球往地面一紮,泥土一鼓,隨即沒了蹤影。
鄧青探出半邊身子,眉頭皺起,心道,這是個什麼東西,沒在它身上瞧見炁瓣,瞧著也不像炁獸。
可跑來吃了餌,扭頭便走,算怎麼回事?
「等等。」
鄧青眉頭皺得更緊了,他鼻翼微動,嗅著空氣中的味道,只覺空氣中的氣味卻依舊濃烈,甚至還夾著一股濃得發甜的血腥氣。
可臟器已經被不見了。 當下,他目光沿著毛球來路掃去,定格在草葉與石面上的點點血跡上。
顯然,濃烈的味道是來自這些血跡。
下一瞬,鄧青的眉頭舒展開來,心道,雕蟲小技,正合我意。
果然,十餘息後,西北方向,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一株高大的樹木猛地歪斜,樹冠轟然壓下,緊接著,後面幾株也相繼傾倒。
霎時,枝幹折斷的聲音密集的響起,仿佛滾下山頂的巨浪,沿著山坡,奔涌而來。
隔著十餘丈遠,鄧青便感受到腳下的碎石開始輕顫。
終於,一頭怪形怪相的炁獸率先衝出林子,它四足翻飛,踏得泥石飛濺。
緊接著,第二頭,第三頭……十數頭炁獸從林間擠了出來,沿著血線狂飆而來。
這些炁獸有的怪形怪相,有的就是普通動物異化,但無一不身量巨大,力大無窮。
它們所過之處,樹木紛紛倒下,煙塵滾滾,仿佛醞釀許久的雷暴,正在奔臨。
天空中,七八隻火焱鳥從不同方向急飛而至,尖厲的鳴叫連成一片。 鄧青面帶微笑,他早就有了決斷。
只見他用留影針刺破手指,接著抹血開啟留影針,隨即他屏住呼吸,調動內息。
接著,取出冰魄瓶,將一縷臟器碎片捏開,往衣襟和袖子上抹去。
下一刻,他握住掌中的留影針,高高舉起,朝四方晃了一圈。
他並不知道留影針的鏡頭語言是怎麼樣的,就當普通攝像頭用。
他儘量先對準滾滾而來的炁獸,又對準自己身後的考場,然後對準了自己,面色沉痛地說著。
儘管他不確信,留影針能不能留得住聲音,但也不妨礙慷慨陳詞。
十餘息後,二十幾頭炁獸同時為他身上的氣味所吸引,紛紛改道,齊齊朝他衝來。
鄧青提前開跑,邊跑邊舉著留影針陳述,待一通話說完,他將留影針塞回了腰囊,開始全面加速。
他才鑽進林子,前方密林深處竟也傳出幾聲獸吼,似乎也奔著他來了。
「還真他娘的熱鬧!」
鄧青繼續加速,快速穿過兩株大樹之間的空隙。 吼!
他身後傳來一陣嘶吼,忽地風聲驟響,卻是幾團火光夾著碎冰打了過來。
鄧青頭也不回,晃身避開。
那些火光,和碎冰打在密林中,所到之處,或焦黑,或掛霜。
看上去動靜不小,實際威力卻有限,鄧青都懶得關注。
只因他跟一瓣炁獸打的交道足夠多了,知道它們的異能也就是樣子貨,聊勝於無罷了。
鄧青奪路狂奔,可兩條腿很難跑過四條腿,儘管他一路上不停利用靈巧的身形,藉助高大樹木來延緩身後追兵的速度,可大量的炁獸還是越追越近。
鄧青又逃出二十餘丈,忽地,追在最前方那頭炁獸四足連蹬,越過一截倒塌的枯木,張口便咬向鄧青後腰。
鄧青猛地彈身而起,獠牙擦著腳底掠過,他雙手下探,扣住獸頸與前肢,身形順勢一轉。
一招換巢鸞鳳!
霎時,龐大的獸身被扯得偏翻,腦袋陡然一沉,正撞上鄧青拳頭。
哢的一聲響,炁瓣脫體。 鄧青尚未控穩身形,一道粗長黑影便從側面抽來。
砰的一聲,若有人透視他的衣衫,當能看見他衣衫下,一抹血色驟閃。
玄荒血煞精準地防禦住了這一擊,鄧青整個人還是被掃得橫飛出去,而玄荒血煞又迅速調到了身後,護住後背,下一瞬,他接連撞斷幾根樹枝。
落地翻滾半圈,鄧青彈身而起,顧不得揉一揉發悶的胸口,又晃身避過一擊。
卻是一頭雙臂粗長、長鼻如鞭的炁獸,已衝到近前。
炁獸再次揚起長鼻橫掃,直抽得枝葉亂飛。
鄧青一招袖裡身,貼著掃來的長鼻切入,雙手抄住它的胸腹,肩背猛然繃緊。
擲象崩岳!
巨獸前半身陡然離地,鄧青沉聲斷喝,將炁獸整個掀翻舉起,變成頭下腳上的造型。
下一瞬,他沉聲暴喝,將炁獸狠狠摜向旁邊凸起的山石。
轟!
石塊崩裂,額間炁瓣一同裂開,龐大的獸身霎時化作一團翻湧的炁霧。 鄧青才將炁瓣抄在掌中,側面又有一頭炁獸猛撞過來。
鄧青肩頭紅光一閃,人又橫飛出去。
他在半空擰腰,雙臂舒展,落地時雙膝微曲,卸去衝力,隨即繼續向前奔行。
他在心中默默感謝,不感謝玄荒血煞增長後擴充了覆蓋面積。
卻感謝自己的努力修行,感謝劍如玉沒胡吹大氣,這擲象功還真就是內外兼修。
修到如今,他不僅力量狂漲,肉身防禦能力急速提升。
否則,換在修行擲象功之前,他即便也能將血煞調動,護住周身。
但如此猛烈的撞擊,哪怕最後只有三成落實在自己身體上,他也絕對承受不住。
鄧青奪路狂奔,身後的獸群緊追不捨,樹幹斷裂聲接連響起。
忽地,穿過一片低矮灌木,鄧青眼前忽然開闊起來。
前方竟是一片上千平的石林,只見各種灰白色的石柱散落其中。
一個個石柱又高又粗,造型不規則,卻牢牢固定在地下,鄧青意識到有各個擊破的機會來了。 單論實力,這些一瓣炁獸已經很難讓他感到壓力了。
現在的麻煩全在這玩意兒的數目太多,往往才按住一頭,側後方又有幾頭撲來,讓他根本騰不出手。
方才之所以接連被撞飛,便因如此。
而如今,他有加強版的玄荒血煞護身,又有強橫擲象功在手,再藉助眼前的特殊地形。
鄧青只得出一個結論,以一敵眾,優勢在我。
當下,他取出了腰囊中留影針,重新滴血激活。
留影針才放出熱力,一頭炁獸已經齜牙咧嘴奔鄧青來了,鄧青一轉頭,回了個齜牙咧嘴的笑。
………………
一間寬敞的木屋內,門窗緊閉。
劍如玉盤膝坐在蒲團上,雙手交疊,置於小腹前。
一道五色玄光自她腹中升起,轉而盤旋至胸前,忽而又繞到背後。
這道五色玄光聚攏時細若遊絲,疏散開時又薄如輕紗,繞著她的周身往複流轉。 華光映照得白衣也跟著流光變幻,連帶著她那張白色面具也多了幾分奇異光澤。
顯然,即便是獨處練功,她依舊沒有摘下面具。
忽地,她身前三尺遠的矮桌上,一塊暖色玉佩開始震顫,發出急促的鳴響。
劍如玉眉頭一皺,周身玄光收斂,睜開眼來,她揮手攝過玉佩,起身出了木屋。
不多時,她來到駐地中央的一間大號木屋。
此處是提調司議事的所在,一張長桌橫在屋中,兩側已經坐了不少人。
劍如玉才跨過門檻,眾人便紛紛起身。
「見過劍長老。」
唯有居中坐著的一名灰發老者,仍安坐椅上,沖她點了點頭。
劍如玉擡手示意眾人落座,目光轉向老者,「韓老,出了什麼事?」
韓老道,「中等測試區出現了獸潮,有位巡察被卷進去了。」
劍如玉目光一凝,「好端端的,怎會出現獸潮?是不是有人作亂?」 長桌右側,一名面如冠玉的中年人站起身來。
此人名叫鄭北,頷下蓄著短須,舉止頗為斯文。
他沖劍如玉拱了拱手,「長老誤會了。這位巡察前兩天成績掛零,到了第三天,卻一口氣斬獲了七頭炁獸。足見他必是用了荒獸血肉,來吸引這些炁獸。
既然用了這等法子,遭逢此難,也就沒什麼好稀奇的了。」
話音方落,他眼前白影一閃。
嗖!劍如玉已從他身側掠過,徑直撞向木牆。
轟的一聲巨響,半面牆壁瞬間炸得粉碎!斷木橫飛,狂風卷得滿桌紙張四散飄揚。
那道白影早已消失不見。
…………
傍晚,宋無極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望著天上的血月。
往日裡,他總覺得這輪血月猙獰,看得久了,心頭都要添上幾分煩躁。
可今日再看,竟覺得分外親切。 砰的一聲,他的房間門被推開,黃雲帆紅光滿面地沖了進來,「又拉開了!咱們和第十一、第十二的差距,又拉大了!」
他滿臉喜色,笑得幾乎合不攏嘴,「咱的前十穩了,羽林郎也穩了!
我真陽武宗的年輕一代,有勛位的雖說不少,可記名弟子中能得到勛位的,又有幾個?
就憑這個,誰敢不讓我成內門弟子,哈哈哈!」
宋無極快步過去,將木門合上,皺眉道:「小聲些,低調些。」
「低什麼調?大事已成,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黃雲帆擺擺手,隨即笑容稍斂,露出幾分肉疼之色,「只是可惜,可惜我那陰寵,就這樣……」
「閉嘴!」
宋無極陡然沉了臉,「這話往後爛在肚子裡,便是做夢,也不准往外說!」
黃雲帆被他喝得一怔,旋即皺眉,「你怎麼了?大事都成了,還這般畏畏縮縮,莫不是有什麼毛病?」
宋無極盯著他,壓低聲音,「我事後仔細想了想,鄧青即便是寒素,背後也肯定有貴人相助。不然,你說說,他這個巡察的身份,是怎麼來的?」
黃雲帆一愣。 宋無極道:「這當口,咱既然得了便宜,就悶聲發財,千萬別作,別鬧騰。」
黃雲帆略一琢磨,比出大拇指,「還是宋兄警醒,佩服。」
說著,他又湊近些,壓低聲音道,「不過,你也不必太過緊張。這是獸潮,是天災,和誰都沒關係。我一路過來,可聽見不少人都在議論鄧青遭遇獸潮完蛋了呢。」
宋無極點點頭,忽地眼睛一亮,「別人討論歸討論,現在不是到黃兄的演出時間了麼?」
黃雲帆莫名其妙,宋無極盯著他,黃雲帆靈光一閃,隨即會意。
忽地,他眉眼一挑,一指宋無極,「少給我扣帽子,黃某行事,向來出自本心,流露真情,表演個什麼!」
斥罷,他轉身推開房門,直奔食堂而去。
宋無極稍等片刻,也跟了過去。
才到食堂門口,他便看見黃雲帆站在一張飯桌旁,正與幾個相熟的巡察說話。
「唉,誰能想到,會出這樣的事。」
黃雲帆以手撫額,連連搖頭,聲音漸高:「鄧青不僅是我真陽武宗一脈,也是我的好兄弟。他出身雖然寒素,但我向來拿他當我的親兄弟。
我鄧青兄弟那份武道天資,著實叫人佩服。 才入鍛骨境多久,便能一日斬殺七頭炁獸。這般人物,好生培養,將來必是我真陽武宗的明日之星。」
說到此處,他喉頭一頓,哀嘆半晌才道,「可惜,就這樣隕落了。天妒,實在是天妒啊……」
他擡手揉了揉眼角,再放下時,雙目中竟隱隱泛起淚光。
這番陳情,再配上黃雲帆精湛的演技,直看得一眾觀者個個傷心,人人沉默。
有人勸道,「雲帆公子也莫太難過,荒土中討生活,都有心理準備,畢竟誰也料不到明日會如何。」
黃雲帆擺擺手,似是不願多言,眼中悲意卻愈發濃了。
宋無極看得一陣惡寒。
他讓黃雲帆過來演一演,不過是想儘量降低嫌疑。誰能想到,這傢伙竟連眼淚都擠得出來。
他不禁暗道,看來每個人的天賦,還真沒點在一個地方。這廝天生會表演,倒是個當官的好苗子。
宋無極一邊腹誹,一邊心情卻是大好,經過黃雲帆這一番演繹,當不會有人懷疑到他們倆。
何況,宋無極越想越覺得自己布局精妙,從頭到尾就沒露過臉,哪怕鄧青在幽冥有知,便是想復仇也該找不到自己頭上。
宋無極心情不錯,正要尋個位置坐下,繼續看黃雲帆表演,餘光忽然瞥見一道白影,他趕忙轉頭去瞧。 只見食堂外西南方向,一個戴著面具的白衣女子正闊步行來,雙臂間橫抱著一人。
那人身上的衣袍破破爛爛,腦袋偏在她臂彎中,整個人像是沒了骨頭,軟綿綿地癱著,一條手臂還垂在半空,隨著白衣女子的行進,大幅晃動。
宋無極下意識多看了一眼,待看清那張臉,他胸口一緊,倒吸一口涼氣,心中猛地炸開:「鄧青!這,這都沒踩成肉泥?竟然還給救回來了?這也能行?」
不知誰先發出一聲喊,「鄧青被劍長老救回來了!」
喧騰的食堂忽然一靜,霎時,所有人都朝外面看去。
「還真是他!」
「救回來了?我看著,怕是已經沒聲息了。」
「這位也是夠厲害的,叫獸潮這般折騰,竟然還能留個全屍。」
黃雲帆臉上的悲切尚未收起,面色已唰地慘白。
宋無極立時朝他遞去一個嚴厲的眼色,黃雲帆深吸一口氣,忽然高聲道,「天眷!天眷我鄧青兄弟!」
他朝眾人匆匆一拱手,「諸位,我不奉陪了,我要去看看我鄧青兄弟!」
說罷,他分開人群,快步追了出去,宋無極也跟了上去。 半炷香後,兩人重新回到宋無極的小木屋。
房門一關,黃雲帆一屁股跌坐在宋無極的床上,一張臉儼然成了死灰色。
宋無極吐出一口濁氣,「上面也沒說是生是死,先別太擔心。」
黃雲帆在臉上狠狠搓了一把,一雙眼珠子通紅,「我擔心什麼?他便是活過來,也重傷了,剩下這點時間,便是提調司給他寶藥療傷,沒個兩三天也恢復不了,兩天後,測試都結束了,他還能去哪裡爭名次?」
話雖說得理直氣壯,他的聲音卻仍有些發顫。
宋無極在小屋內來回踱步,忽然道,「你說,這廝會不會猜到是我們?」
黃雲帆一愣,趕忙搖頭,「不會!我那陰寵,沒幾個人見過,他怎麼可能認得出來?」
宋無極搖頭,「可他若想報復,恐怕不會管什麼證據。」
黃雲帆搓臉的手停住了,「你到底什麼意思?都這個時候了,還繞來繞去,有什麼意思?有話直說!」
宋無極道:「我覺得當務之急,是打探鄧青的傷勢。一旦打聽到鄧青沒死的消息,你能不能趕緊請令尊過來?
由他老人家出手,要麼將鄧青震住,要麼一勞永逸地徹底解決掉這廝。
更何況,我總覺得劍長老把他救回來,不是巧合。」 黃雲帆沉默數息,道,「別自己嚇自己,他憑什麼搭上劍長老?我可以請我爹過來,只是單單為弄這廝,值得麼?」
宋無極指著窗外,「咱們吸引了多少炁獸去那邊,你我還沒數嗎,那等情況下,獸潮都踩不死他,你說,這是個什麼妖孽?」
黃雲帆深吸一口氣,一拳砸在桌上,「說的有理,不能再低估他了,就等他的傷勢落定,只要不死,明日我便傳信回真陽武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