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後在一座街角的小茶攤前停下,要了一壺清茶,在攤邊坐了半盞茶的功夫,確認了沒有人在暗中追蹤,便放下茶錢起身離去。
他的面容在那座茶攤的桌邊再次變換了一次,身形微微調整回最初的輪廓,重新匯入了神都午後的街道中,朝著天穹州駐地的方向不緊不慢走去。
當他推開駐地庭院那扇白檀木門時,午後的日光正透過靈木枝葉的縫隙在靈泉池水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澹臺慕白正坐在庭院石桌旁,面前攤著一卷靈光地圖,上面標註著神機閣周邊區域的詳細路徑,指尖在幾條路線之間緩緩划動。
姬青鸞坐在靈泉池邊的石凳上,膝上那捲暗青色的古卷已經翻到了後半部分,指尖偶爾在某一頁上停頓片刻,似乎在記錄著什麼。
陸玄機站在庭院的角落,肩膀上的傷勢已經好了大半,但動作間還是能看出幾分小心的克制。
他低著頭在原地站了許久,目光時不時抬起來看向寧笑天的方向,又不太自然移開。
他在天穹州時是天機法一道上最耀眼的存在,向來只有別人請教他的份,今日要向一個比自己還年輕的人請教,於他而言是一種需要鼓起勇氣才能邁出的跨越。
他最終深吸了一口氣,朝著寧笑天走了過去。
走到近前時,他在距寧笑天約莫兩步的位置停了下來,聲音帶著一絲乾澀:「周道友……有一處關於天機法的問題,我想請教你。」
他說出「請教」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明顯頓了一下,但最終還是完整地說了出來。
庭中其他人的目光都微微聚了過來,赤陽世子放下了抱著的雙臂,姬青鸞抬起了視線,澹臺慕白也放下了手中的靈光地圖,帶著幾分感興趣的神情望了過來。
寧笑天看了陸玄機一眼,看出了他臉上那份不自然,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走到石桌旁示意他也坐下:「你說。」
陸玄機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認真斟酌了幾息,開口時將他在天機法修行中一直感到困惑的一處瓶頸描述了出來。
關於如何在推演的過程中準確區分因果絲線的同源與異源,以避免在複雜的因果網絡中產生誤判。
他在天穹州修習多年,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他,卻始終找不到合適的解決路徑。
寧笑天聽完他的描述之後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在面前的石桌上輕輕一划。
一縷灰色的光芒在他指間流轉而出,在桌面上凝聚成一幅由數條交錯絲線組成的簡化圖譜。
他指了指其中兩條在交匯處微微重疊的絲線,以極簡潔的語言說明了區分同源與異源的關鍵之處,又補充了兩句如何通過追蹤絲線末端的細微差別來判斷走向的方法。
他的話不多,卻每一句都落在了最關鍵的位置上。
陸玄機看著桌面上那幅灰色光芒凝聚的圖譜,眉頭緊蹙了片刻,隨後緩緩舒展。
他的目光在那些交錯的絲線之間來回遊走了數次,最終定格在寧笑天指出過的那個交匯點上,眼中有一抹被點亮後漸漸明朗的光芒閃過。
他沉默了片刻,旋即抬起頭,聲音比方才自然了許多,帶著真心實意的謝意:「原來如此……這個角度我從未想過,多謝周道友指點。」
他站起身來,朝著寧笑天拱了拱手,動作雖然不算太大,卻帶著一種由內而外的鄭重。
那之後,庭院中的氣氛比方才鬆弛了不少。
澹臺慕白收起了靈光地圖,跟赤陽世子聊了幾句關於明日考核集合地點和時間的安排。
姬青鸞也合上了膝上的古卷,起身去整理自己那些天機法的筆記。
陸玄機沒有再多問,但他在寧笑天旁邊站了片刻,那張向來清冷寡淡的面容上帶著一種罕見的輕鬆,如同心中一塊壓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天色逐漸向晚,庭院中的光芒也在一層一層地變深。
眾人各自起身回了房間,為明日的考核做最後的準備。
寧笑天也走回了自己的房間門口,推門之前他轉頭看了一眼院中那片正在暮色中漸漸暗下來的白檀靈木樹影,然後邁步走入了屋內,將房門輕輕合攏。
四象神獸安靜地臥在門外廊下的陰影中,那雙四色流轉的眼眸在暮色中微微泛著溫潤的光芒,如同一尊沉默的守護者。
寧笑天在屋中站定,抬手在虛空中輕輕一抹。
天機之力化作數層極淡的灰色光芒在房間的牆壁、門窗、天花板上依次鋪展開來,疊加成數道隱晦到近乎不可察覺的禁制。
那些禁制既隔絕了外界的探查,也封鎖了屋內的一切靈力波動,如同一層被壓縮在方寸之間的無形屏障。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在床榻上盤膝坐下,閉目,神念沉入識海深處。
地府世界的天穹在他眼前緩緩鋪展開來,那座十萬丈的不周山如同一柄刺穿天穹的混沌巨劍,散發著鎮壓萬界的古老威嚴。
山腳下的三條靈脈如同三條色彩各異的巨龍般各自盤踞。
北面的冰魄之脈在忘川河水的滋養下蜿蜒流淌,南面的炎火之脈在赤金色的熔岩中翻湧升騰,西面的太庚金脈仿佛一道金色的山脈橫亘在大地之上。
他在不周山巔落定,抬手一招。
那些剛剛從神都各個角落採購而來的大量靈材如數枚儲物戒指中湧出,化作三道顏色各異的洪流分別朝著三條靈脈的方向傾瀉而下。
冰髓晶石與寒冰礦石如同一場幽藍色的暴雪般墜入冰魄之脈。
火系靈材與熔岩結晶如同一道赤金色的瀑布般湧入炎火之脈。
庚金礦石與金屬靈材像一場金色的暴雨般灑落在太庚金脈的山體之上。
三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同一時間灌入三條靈脈之中,開始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劇烈蛻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