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胤站在偏殿門前，面色依舊平靜。
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到，他垂在身側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攥緊。
他當年在第九十層遇到的是第八代閣主的投影。
那一戰他打了整整一天，最終以險勝收場，但也耗費了諸多心力，在後續的第九層中進展緩慢。
而周天策在第九十層遇到的是諸葛青。
更可怕的是，他贏了。
不到半個時辰。
玄胤閉上眼，長長呼出一口氣。
那口氣吐得很慢，很輕，像是要把胸腔里某些積壓已久的東西一併吐出去。
當他重新睜開眼時，眸中的震動已經被壓了下去，只餘一片平靜。
秦星河站在人群中，目光落在光幕上那道已經踏上第九十一層石階的身影上，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元守一和洛青霜並肩而立，兩人都沉默著。
那些曾經嘲諷過寧笑天「根基不夠」「底子太薄」的弟子們，此刻一個個面如死灰。
他們不敢抬頭，也不敢與旁人對視，仿佛只要一開口就會被人提起此前說過的那些話。
諸葛衍望著光幕中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腦海中不斷回放著方才的畫面。
諸葛青的投影消散前說的那句話，那個「後生可畏」的評語，那種溫和而悠遠的語氣。
他太熟悉那種語氣了，那是諸葛青生前對他說話時的語氣。
「師尊……」
他低聲念了一句，聲音中帶著一絲極淡的複雜情緒。
他想起諸葛青飛升前的那個夜晚，諸葛青坐在神機閣最深處的靜室中，面前放著三枚天機碎片和一個灰白色的錦囊。
那時候他還年輕，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諸葛青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溫和而深遠，說了一句他至今記憶猶新的話。
「天機之道，至深處，不在算，而在觀。你日後若有緣，自會遇到那個人。」
那時候他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此刻他站在天機塔外，看著光幕中那道已經走到第九十一層的年輕身影，忽然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一些什麼。
消息傳得比前幾次更快。
神都各大勢力的情報網在星樞大堂的沉默尚未消散時便已經炸開了鍋。
那些安插在神機閣外圍的眼線幾乎在同一時間將消息傳回了各自的主子手中。
「周天策闖至第九十層，觸發諸葛青閣主投影！」
「他贏了！正面擊敗諸葛青閣主的投影！」
「不到半個時辰！」
北城那座紫金長袍中年人所在的府邸中，幕僚們幾乎是小跑著衝進書房的。
那位紫金長袍的中年人接過傳訊玉簡，只看了一眼，整個人便僵在了原地。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將玉簡輕輕放在桌案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當年諸葛青閣主飛升之前，曾與神朝有過一個約定。」
他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種極為罕見的鄭重，「他說，若有一日有人能在天機塔第九十層擊敗他的投影，那個人就是神機閣下一任閣主，神朝當以國士待之。」
書房中十幾名幕僚面面相覷。
「這件事只有神朝極少數人知道。」
紫金長袍的中年人繼續道，「包括我在內，都以為那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傳說，諸葛青閣主的投影，怎麼可能有人能擊敗？可如今……」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擺了擺手：「備禮，要最重的，我要親自去神機閣。」
南城高塔上，白髮老嫗聽完弟子的匯報後，久久沒有說話。
良久，她緩緩起身，走到塔窗邊，望著神機閣的方向。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此刻精光大盛，完全看不出絲毫老態。
「諸葛青閣主當年留下的那句話，老身也聽說過。」
她低聲道，「如今看來，那句話要應驗了。」
天策司中，幾位主官已經沒有人坐著了。
所有人都站在那張巨大的神朝輿圖前，面色各異，但無一例外都帶著一種近乎敬畏的神情。
為首那位主官將手中的玉簡放在輿圖中央，聲音沉得像是從地底傳來：「立刻將消息呈報皇城，諸葛青閣主的投影被正面擊敗，此事已經超出了天策司能夠處置的範疇。」
供奉院深處，那幾位老供奉再次圍坐。
這一次沒有人嘆息，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沉默中消化著同一個消息。
最終，最年長的那位老供奉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悠遠：「諸葛青閣主飛升前曾對神朝說過一句話，他說，日後若有人能在天機塔九十層擊敗他的投影，那個人便是神機閣萬年氣運之所系。」
他頓了頓，繼續道：「這句話，老朽當年親耳聽到。」
神都最深處，那座被重重禁制籠罩的皇城之中。
御案上的傳訊玉簡已經堆了厚厚一摞。
那隻修長的手掌從最上面拿起一枚，看完之後緩緩放下。
然後是第二枚，第三枚。
良久，御書房中響起一道低沉而威嚴的聲音。
「諸葛青當年那句話，朕還記得。」
「傳朕旨意，周天策通關天機塔之日，朕在皇城設宴，親自為他賀。」
「另外，把朕的那枚『天策令』準備好。」
御書房外的老太監聽到「天策令」三個字時，身子猛然一顫。
那枚令牌已經很多年沒有動過了。
上一次動用，還是諸葛青飛升之前。
天穹州駐地。
天穹王站在院中那棵古槐樹下，手中握著一枚剛剛送達的傳訊玉簡。
他看完之後，面色平靜將玉簡遞給身旁的澹臺慕白。
澹臺慕白接過玉簡，只看了一眼，整個人便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
「第九十層……諸葛青閣主的投影……」
赤陽世子從他身後探過頭來，看到玉簡上的內容時，直接跳了起來。
「他贏了！周兄贏了！他把諸葛青閣主的投影打贏了！」
赤陽世子仰天大笑，笑聲震動整個院落。
他激動得在原地轉了兩圈，忽然又頓住，轉頭看向天穹王：「王爺，您方才說諸葛青閣主飛升前留過話？」
天穹王微微點頭，目光深遠：「諸葛青閣主曾言，九十層擊敗他投影者，為神機閣萬年氣運所系。這句話，如今在神都已經傳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