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庫老者一愣:「九十層擊敗他投影者,為神機閣萬年氣運所系?」
「對。」
大長老點頭,「諸葛青閣主算盡天機,他留下的預言從未出過錯,周天策確實做到了九十層擊敗他的投影,而且走完了黃金之路,登頂天機碑,可你想過沒有,諸葛青閣主當年的預言中,並沒有說那個人一定會走黃金之路。」
內庫老者怔住了。
「預言中只說了『九十層擊敗投影』,並沒有說那個人的最終成就是什麼。」
大長老繼續道,「周天策的成就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包括閣主,他走完了黃金之路,登頂了天機碑,完成了天心洗禮,可這些成就是否就等於『天命所歸』,閣主心中未必沒有疑慮。」
內庫老者皺起眉頭:「你是說,閣主還在觀望?」
「閣主的心思,我也不敢妄加揣測。」
大長老搖了搖頭,「但我知道一件事,閣主是神機閣的閣主,他肩上的擔子比我們任何人都重,他做的每一個決定,都要對整個神機閣負責,若周天策真是天命所歸,那半部傳承擋不住他,若他不是……」
他沒有說下去。
內庫老者沉默了很長時間,最終嘆了口氣,沒有再問。
玄胤的偏殿中,燭火幽藍。
他盤坐在蒲團上,面前攤著一卷古冊,但目光卻落在殿門方向。
方才執事來報,說閣主將周天策收入門下,親授天機之卷,但只給了半部。
執事退下後,殿中只剩下他一人,那捲古冊便再沒有被翻動過。
他的手指按在膝上,指節微微收緊。
從寧笑天踏入神機閣的第一天起,他便感受到了壓力。
那種壓力起初很淡,只是一個新晉弟子表現出了遠超常人的天賦,他並未放在心上。
但很快,那壓力便開始以幾何倍數增長。
三關滿分,星路九段全通,天機塔九十九層登頂,天機碑第一,天心洗禮圓滿。
每一步都在他的預料之外,每一步都在他曾經走過的路上刻下了更深的印記。
他通關黃金之路時用了數年。
而周天策用了半個月。
表面上他一直保持著平靜。
在偏殿門前,在星樞大堂中,在所有弟子面前,他的面色始終清冷如霜,不曾有過半分失態。
但內心深處,那種壓力早已化作了驚濤駭浪。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若周天策以天機碑第一的身份與他同赴神子試煉,他的勝算並不在自己這邊。
可現在,執事說閣主只給了半部傳承。
玄胤閉上眼,長長呼出一口氣。
那口氣吐得很慢,很輕,帶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的釋然。
然後他睜開眼,嘴角緩緩上揚。
那笑容從嘴角開始,逐漸蔓延到整張臉上,最終化作一聲暢快淋漓的大笑。
那笑聲在偏殿中迴蕩著,震得燭火微微搖曳。
「半部。」
他低聲道,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暢快,「只給了半部。」
這說明什麼?說明師尊並沒有完全認可周天策。
即便他走完了黃金之路,即便他登頂了天機碑,即便他的天心洗禮動靜比諸葛青還大,師尊仍然留了一手。
師尊給他的可是完整的傳承,從始至終,毫無保留。
這是師尊的信任。
這是師尊的選擇。
「師尊,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玄胤輕聲說了一句,語氣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
他重新翻開面前那捲古冊,目光落在字裡行間,但心神已經沉入了識海深處。
神子試煉,他不會再輸給任何人。
星樞大堂東側,寧笑天走進了那座屬於儲備神子的偏殿。
光幕合攏之後,他站在殿中環顧四周。
整座偏殿共有三層,第一層是一間開闊的靜室,地面由暗銀色的星石鋪成,表面光滑如鏡,能映出上方穹頂的倒影。
穹頂處沒有封頂,而是懸著一片微縮的星幕,與星樞大堂穹頂的星空同源,無數光點在其中緩緩流轉。
四壁嵌著三排書架,書架上整齊擺放著大量玉簡與古冊,每一枚都散發著不同色澤的天機光芒。
第二層是修煉密室,四面牆壁上刻滿了比內閣弟子院落中更加精密的天機法陣。
那些法陣按照某種極深的規律排列著,彼此之間以暗金色的光線相連,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推演體系。
密室中央設著一方蒲團,蒲團下方的地面刻著一道天機脈絡陣圖,與天機星柱同源。
這意味著在此處修煉,可以直接汲取天機星柱溢出的本源之力。
第三層是一間茶寮與休憩之所,陳設雅致而簡練。
穹頂處開著一扇天窗,能看到神機閣上方那片流轉的星幕。
窗邊設著一方案幾,几上放著一隻青銅香爐,爐中燃著一縷極淡的檀香,煙氣裊裊升起,在天窗透入的星光中化作一片朦朧。
寧笑天在第一層靜室中盤膝坐下。
他將那半部傳承玉簡放在膝上,卻沒有急著探入神念。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虛空中,眼底深處閃過無數個念頭。
從進入神機閣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身處監視之下。
那種監視極為隱蔽,若非他體內有仙帝意志,若非輪迴地皇珠已經晉升為神器,他未必能察覺。
諸葛衍應該是察覺到了什麼,在他身上布下了至少三重大陣,每一重都直指靈魂深處,試圖探查他的來歷、根腳、真面目。
那些大陣一無所獲。
輪迴地皇珠屏蔽了一切。
他的靈魂波動、修為氣息、體質痕跡,乃至因果層面的存在感,都被地皇珠包裹得滴水不漏。
諸葛衍看到的是一個乾淨到不真實的周天策,骨齡十七,靈魂與肉身契合,沒有奪舍痕跡。
但正因為太乾淨了,所以諸葛衍始終沒有完全放心。
祖閣之行也是諸葛衍有意為之。
祖閣中供奉著歷代閣主的傳承印記,那些印記匯聚了神機閣萬年來最純粹的天機本源。
身處祖閣之中,任何偽裝、任何遮掩都會被本源之力層層剝離,無所遁形。
如果他是某種奪舍或幻化而來的存在,在祖閣中根本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