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衍停頓了一下,聲音中多了一絲極淡的猶豫:「弟子給他的那半部天機之卷,是師尊飛升前留下的核心傳承,弟子只給了前半部,後半部握在手中,若他真的憑前半部便能參透其中精髓,甚至在與玄胤的神子之爭中勝出,那便證明他確實是天命所歸,是師尊所預言的那個人。」
「到那時,弟子會親自將後半部交給他。」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並親自向他道歉。」
老人安靜聽完,那雙清澈如深井的眼睛中映著諸葛衍的身影。
他沒有急著說話,只是將目光投向祖閣門外,那個寧笑天離開的方向。
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然後老人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悠遠:「諸葛青當年留下的錦囊,確實算盡了天機,但他算的是大勢,不是人心,你方才說的那些,監視、懷疑、試探、保留——都是人心。你師尊當年也犯過這個錯,他算到了天機,卻算錯了人。」
諸葛衍身子微微一震。
老人轉過身,朝祖閣深處走去。
他的步伐依舊緩慢而沉重,如同踩在時光的河床上。
走出幾步後,他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
「你若不確定,便繼續看,半年不夠就一年,一年不夠就十年,天機之道,從來不在一時,但你要記住一件事。」
他停下腳步,偏過頭來,那雙清澈的眼睛在陰影中格外明亮。
「你手中的那半部傳承,若是因為懷疑而少給了人,將來誤了大事,那便是你的因果,不是你師尊的。」
說完,他繼續朝深處走去,身影漸漸融入陰影之中,最終消失不見。
祖閣中只剩下諸葛衍一人。
他站在原地,望著那片陰影,很久很久。
然後他緩緩抬起手,掌心那三枚天機碎片的虛影逐一消散。
他握緊拳頭,又鬆開。
「若他真憑一半傳承贏了玄胤,」
他低聲自語,「弟子便認了。」
他轉過身,朝祖閣門外走去。
灰黑色的石板上,他的腳步聲沉穩而緩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衡量著什麼。
門外,神機閣的星辰依舊流轉不息,天機塔頂端的混沌色光芒已經消散,只餘一片清澈的暗金色餘暉,安靜映照著整座星樞大堂。
……
寧笑天走出祖閣時,星樞大堂中的議論聲尚未完全散去。
他的身影出現在光橋盡頭的那一刻,不少弟子仍站在原地,目光齊齊匯聚過來。
那些目光中帶著尚未消退的激動與敬畏,有人甚至在看到他時下意識彎了彎腰。
大長老和內庫老者從人群中走出,迎面向他走來。
「周天策。」
大長老停在寧笑天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關切,「閣主方才與你說了什麼?」
寧笑天面色平靜,將祖閣中的對話簡略複述了一遍。
他沒有隱瞞傳承只給了一半的事,也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如實陳述。
大長老聽完後微微點頭,神色如常。
內庫老者卻愣住了。
「只給了一半?」
他脫口而出,聲音中滿是難以置信,「這怎麼可能?玄胤當年通關黃金之路時,閣主給的可是完整的傳承,周天策登頂天機碑第一,天心洗禮的動靜比諸葛青閣主當年還大,憑什麼只給一半?」
他說到後面,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引得周圍不少弟子紛紛側目。
大長老微微側目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製止的意味。
內庫老者張了張嘴,將後面的話咽了回去,但眉頭依然緊緊蹙著,顯然想不通。
大長老轉過頭,抬起手在寧笑天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那隻手掌上的力道沉穩而溫和,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真切關懷。
「不用灰心。」
大長老的聲音平緩而堅定,「好好修煉,等你參悟透了前半部,閣主自然會傳你完整的。」
寧笑天微微點頭:「弟子明白。」
他的神色平靜如常,看不出任何不滿或失落。
這讓大長老多看了他一眼,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就在這時,一名身著深灰色長袍的內閣執事從旁走出,朝著寧笑天躬身一禮,態度恭敬到了極點:「神子殿下,閣主吩咐,由屬下引您前往儲備神子偏殿。」
寧笑天點頭:「有勞。」
那執事直起身來,側身引路。
他走路的姿態極為講究,每一步都恰好落在寧笑天身前半步的位置,既不會擋住去路,又保持著恰如其分的引導距離。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星樞大堂,走向大堂東側那片懸浮建築群中最高的一座。
那座建築通體呈暗銀色,與玄胤的偏殿隔空相望,中間隔著整座星樞大堂的穹頂。
偏殿比寧笑天此前居住的內閣弟子院落大了數倍,三層樓閣聳立在懸浮平台之上,四面皆有光幕籠罩。
樓閣的材質與天機星柱相似,通體由半透明的銀白色晶體砌成,內部有金色光線緩緩流轉,散發著極為濃郁的天機本源氣息。
執事停在光幕前,取出令牌將光幕打開,側身讓到一旁:「殿下請入,閣中一切陳設皆已備好,若有需要,可通過殿內陣盤傳訊召喚屬下。」
寧笑天點頭,踏入偏殿。
光幕在他身後合攏。
偏殿之外,星樞大堂中。
內庫老者站在原處,看著寧笑天離去的方向,眉頭依舊緊緊蹙著。
他轉頭看向大長老,壓低聲音道:「閣主究竟是什麼意思?周天策登頂了天機碑第一,天心洗禮圓滿,成就比當年的玄胤高了不止一籌,憑什麼只給一半傳承?」
大長老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
兩人走到大堂邊緣一處僻靜的角落,大長老才緩緩開口:「閣主這麼做,自然有他的考量。」
「什麼考量?」
內庫老者追問道,「難不成他更看好玄胤?可玄胤在天機碑上排第十,周天策排第一,差距擺在那裡。」
大長老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祖閣的方向。
他的眼中帶著一種極深的思慮,像是在權衡什麼。
「你還記得諸葛青閣主飛升前留下的那個預言嗎?」
他忽然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