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祖閣深處傳來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慢，每一步都帶著歲月的沉重，仿佛踩在時光的河床上。
一個身影從祖閣最深處的陰影中緩緩走了出來。
那是一位老人。
看不出具體的年紀，因為他的面容已經蒼老到了極致。
皮膚如同乾裂的古樹皮，布滿了深深淺淺的紋路。
頭髮早已全白，稀稀疏疏地披散在肩頭。
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長袍，那袍子沒有任何紋飾，甚至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像是被歲月磨去了所有的光澤。
但他那雙眼睛卻極為明亮。
那雙眼睛中沒有老人的渾濁，反而清澈得像兩口深井，井底沉澱著無數年的智慧與閱歷。
當他看向諸葛衍時，諸葛衍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晚輩見長輩的禮。
在整個神機閣中，能讓當代閣主主動行禮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而眼前這位老人，是其中最特殊的一個。
他比諸葛衍高出整整兩個輩分，是神機閣中碩果僅存的元老，也是諸葛青的師叔。
當年諸葛青執掌神機閣時，他便已經退居祖閣深處，不再過問閣中事務。
此後諸葛青飛升，諸葛衍繼位，他依舊守在祖閣深處，如同一截被遺忘的古木。
但諸葛衍知道，這位老人從未真正沉睡過。
他只是以另一種方式，注視著神機閣的一切。
「師叔祖。」
諸葛衍開口。
老人走到他面前，腳步緩緩停下。
他抬起頭，那雙清澈如深井的眼睛望著諸葛衍，眼中帶著一絲疑惑。
「你為何只給周天策一半的傳承？」
他的聲音沙啞而平緩，沒有任何責備的語氣，只是一個簡單的疑問。
諸葛衍沉默了一下，然後緩緩道：「師叔祖覺得，弟子應該給他全部？」
老人沒有回答，只是安靜看著他。
那雙眼睛雖然平靜，卻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處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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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衍在那道目光下微微偏過頭去，目光落在木架上那枚空著的位置上。
「一個月前的某一天。」
諸葛衍開口。
老人微微偏頭，示意他繼續說。
「那天弟子正在靜室中推演殺神寶庫的後續布局，忽然心神大亂。」
諸葛衍的聲音平緩，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深處撈出來的，「那種感覺來得毫無徵兆，仿佛一道冷電劈入識海，渾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弟子當時的第一個念頭是，大禍臨頭。」
老人的眉頭動了一下。
「弟子當即停下手中所有事務，以天機秘術推衍源頭。」
諸葛衍繼續道，「可推衍的結果是一片混沌，天機之網被什麼東西遮住了，如同一塊巨石壓在網面上，所有的脈絡都被擠到了一邊，弟子看不到任何東西，甚至連推衍的方向都找不到。」
他頓了頓，轉過身來面對老人：「之後的半個月，弟子反覆推衍，用盡了閣中一切手段，甚至動用了天機塔中的本源之力，藉助本源去觸碰那層混沌，可每一次的結果都一樣。」
「什麼都看不到。」
老人的眉頭蹙得更深了。
「半個月毫無收穫，這在弟子執掌神機閣以來從未發生過。」
諸葛衍的聲音低了下去，「弟子的天機法雖遠不及師尊，但也不至於連一絲痕跡都摸不到，那層混沌的背後，要麼是遠超仙帝境的力量，要麼是某種根本不存在於天機之網中的東西。」
「那這事與周天策有什麼關係？」
老人開口問。
諸葛衍的目光重新投向寧笑天離開的方向，那個方向是祖閣的門，門外的光橋，以及更遠處那片屬於神子的居所。
「那天剛好是周天策跟隨赤陽世子從中轉站進入未央大世界。」
老人沉默了。
祖閣中安靜得能聽到穹頂處微弱光芒的嗡鳴聲。
許久之後，老人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你是說，你心神不寧的源頭，就是他。」
「弟子不確定。」
諸葛衍搖頭，「但時間上太巧了。他進入未央大世界的那一刻，弟子識海中那道冷電便炸開了，之後半個月，無論弟子如何推衍都找不到他，仿佛他整個人從因果層面消失了。」
「可等到神機閣考核的前一天，那道心神不寧的源頭忽然消失得乾乾淨淨，如同一盆水被從地上抹去，連水漬都沒留下。」
「所以你打開了諸葛青的錦囊。」
「是。」
諸葛衍點頭，「弟子猶豫了很久，最終打開了師尊飛升前留下的那枚錦囊。」
他抬手，掌心浮現出三枚天機碎片的虛影。
第一枚暗紅如血，第二枚漆黑如墨，第三枚灰白如土。
「第一枚碎片指向殺神寶庫，大凶之兆，第二枚指向遠古魔族，暗處窺伺。第三枚指向玄黃大陸。」
老人看著那三枚碎片，沒有說話。
諸葛衍繼續道：「師尊留下的那句話是，九十層擊敗他投影者，為神機閣萬年氣運所系。周天策確實做到了，而且他走的每一步都完美得不像話。三關滿分，星路九段全通，天機塔九十九層登頂，天機碑第一，天心洗禮圓滿。這些成就加在一起，莫說玄胤，便是弟子當年也遠遠不及。」
「可你給了他一半傳承。」
老人道。
「對。」
諸葛衍的聲音沉了下來，「弟子給了他一半。」
他轉過身，看向祖閣深處那一排排木架上供奉著的歷代閣主傳承印記，目光深遠而複雜。
「從周天策進入神機閣的第一天起，弟子便以天機大陣將他籠罩在監視之下，骨齡十七，靈魂與肉身契合，沒有奪舍痕跡，沒有偽裝時間法則的波動，所有能查的，弟子都查了，他的來歷乾淨得像一張白紙，乾淨到讓弟子覺得不真實。」
老人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
「師尊留下的錦囊中，那三枚天機碎片所指向的東西，至今弟子也沒有完全參透，殺神寶庫、遠古魔族、玄黃大陸，三者之間必定存在某種關聯。」
「而周天策的出現，恰好在這個時間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