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隱寺的正殿中，一時寂然。
等了許久，純濟才緩緩開口：
「普心他……唉……」
在一句「別來無恙」之後，江徹就以同樣的方式，取得了純濟的信任，並講述了最新的情況。
純濟花了很長的時間來消化這些消息，最終才化成了這一聲嘆息。
但江徹還是要問他最關心的問題的：
「法師，有一事還望您教我。普心他對著那魔劍喚師父，不似受迫、不似蠱惑，反倒有幾分虔誠、幸福。這是為何？」
純濟沉吟片刻，答道：「貧僧的後手，是要以自身真靈入劍，與邪靈互相湮滅。若真能功成，此劍便該只余劍身，是一件死物。可要照施主所說，貧僧能力不足，或許未能滅掉那邪靈。」
「邪靈若未滅，縱使虛弱，趁著普心年幼、心智未定的時候，渡了幾分殘念入他心間，日積月累，漸漸侵蝕也是很容易的。他年幼失親失師，又孤苦無依，一朝有個東西侵入他心神，自稱是我，予他依靠、予他慰藉，他誤信、誤從，也在情理之中……」
倒也說得通，可江徹卻有些失望。
如此尋常的解釋，他自己難道想不到嗎？何須花費三十穿越能量，來這十四年前，尋純濟求解？
縱使是有點帶著預設答案來找問題，但……就純濟當下的解答，確實也解決不了他現世中遇到的問題。
他其實也是死馬當活馬醫，畢竟……若事實就是這麼簡單呢？
可江徹怎麼都覺得不太對。
在普心記憶中，他根本不像是個被馴服、被欺騙的痴愚。他那孤注一擲的信仰，狂熱到癲狂的虔誠，讓江徹記憶尤深。
「施主似是不信？」
「我……」江徹還是很坦誠的，「確實覺得這太簡單了，也無助於解決問題。」
純濟望著他，眼中帶上複雜難言的沉重：
「施主心細如髮，確實還有一層可能……」
江徹靜待著他說下去。
「唉……」
「貧僧此身，並非初證。向前追溯，我應當是白龍寺大至禪，證果之時，未能功成，墮入輪迴，須歷經七世劫，方能重返至禪之境，再證果位，成就尊者。」
江徹驟然一凜！
至禪！
在佛門之中，這是極高深的境界，對應到修士，即是築基層次。
而所謂大至禪，恐怕是距離尊者果位一步之遙而已！
按純濟所說，他這一步已經跨出，但未能邁過。只能輪迴重修，七世之後，他若功成，白龍寺將再出一位大德尊者！
江徹之前就想過，純濟法師出身定然非同凡響，否則怎麼就把碧玄靄林外門的三個鍊氣不當一回事呢？
現在看來，之前猜的成真了。
然而，說到這裡，純濟卻愈發的沉重：
「七世輪迴劫，一世至善，一世至惡，再無中間路可走。貧僧此身，已是第五世，乃至善世……」
聽到這裡，江徹已然全然明白了。
普心還不算完全被蠱惑，他認的師父，是真師父！
兩人對坐，殿中一時無言，燭火將彼此的面容都染得晦暗不明。
江徹苦笑一聲，打破了沉默：「我這是跑來找法師，想對付法師自己的辦法了。」
純濟聞言，非但不惱，反而含笑點頭：「施主此言倒也不差。」
「那，法師會教我嗎？」
「自然會的。」
純濟說著，已斂去沉痛，重新恢復了那副溫潤從容的模樣。
「貧僧很早之前就曾想過，該如何應對輪迴之惡，也確有所得。」
「轉世之法，名為《輪轉授記圓融莊嚴經》，分為正法與逆法兩卷。正法度己度人，導人向善；逆法一途，卻是逆轉經義，專攻至惡之心，以惡養惡。若邪靈真是貧僧轉生的至惡之世，那麼誦唱正法經文，理當對其有所克制。」
「只是，這經文，須念進他心裡方才有用，若只是隔靴搔癢地誦上幾句，是不成的。」
江徹心念一動：「法師，我此前跟您提過，普心以血在地上繪了一道陣法。」
他一邊粗粗描述著，一邊將那陣法的形狀，指尖比劃出了大致的走勢。
「不錯，依此陣法的走勢與布局來看，應當就是與劍中那道邪靈，相互勾連所致。」
「取陣法中所設的要物法器，攜至距那邪靈近處，另一端，須有人維繫陣法運轉，不使其崩散，再由持法器之人，誦念正法經文。那由逆經而生的邪靈，聞得正音入心，便會受其影響，漸次削弱。」
江徹點頭：「我知道了。」
純濟笑問道：「你不怕是貧僧在害你嗎？」
「不怕。」
果斷的做出回答之後，江徹又直視純濟：
「倒是法師，您就不怕嗎？我若真依此法成功了，豈非正是要毀了您的轉生、斷了您來世的果位？」
「不怕。」
純濟眼中一片澄澹，篤定得沒有半分猶疑。
「至惡之世，縱是貧僧之轉生，亦非貧僧。屆時，那不是『我』，而是一頭不知會禍害多少生靈的邪物。斷其轉生，乃是斷其惡，而非斷『我』。若真能因此救得十四年後的靄林，救得施主你一命，貧僧，又豈會心存不甘？」
「至於證果之事，若需作惡，那這果位不登也罷。」
……
這一夜的副本，其後並無更多波折。
江徹聽完這番教誨，心緒難平，卻也知曉，眼下該做的，仍是撐住這一夜。
與前兩次一樣，戰而退、退而讀經、復又再戰，直至純濟與魔劍同歸於盡的一幕再次上演。
臨到最後，眉心一點溫熱，恍若拈花之指，再度輕點了上來。
那是純濟再贈了他一分佛性。
誦經聲在意識消散間漸漸低微，末了，只餘一句，低低傳來：
「施主恕罪，貧僧給後世添麻煩了。」
……
【丙字評級】
【獎勵：鐵人無漏身·七品】
評級未有提升，江徹倒也不覺意外。
只是，獎勵不是【元始初靈】，讓他有些失望。
雖然用丙字評級刷【元始初靈】很虧，但這東西在當前緊急局面下，作用顯著。
雖然【鐵人無漏身】也很好，作為一門佛家功法，可鑄煉鐵人之身，抗打擊之能大增，護體勁力的效驗也更為渾厚，兼有增益體魄之效，對江徹很有益處。但這才剛剛獲得，馬上回現實也沒處可練，於眼前的戰鬥並無幫助。
只能說可惜。
但無論如何，這次副本之行的最大收穫，已經到手了。
對於破局之事，他已有了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