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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有解

2026-08-31 22:56:55 作者: 給您添蘑菇啦

  待最後一個人關上門後,宗朝東才拍了拍旁邊的椅子,請李致落座。

  李致也不客氣,這便坐在了宗朝東身旁。

  只是眼睛始終都還盯著屏幕上的影像。

  宗朝東卻已經不看了,只摘下眼鏡,揉著酸脹的雙眼道:「你應該也已經意識到了,音石症潛伏期完全可以超過3個月,甚至更久。」

  「嗯。」李致點頭道,「所以實際感染者,可能已經數以萬計,其中不乏陳美欣這種情況。」

  「哎……」宗朝東應聲一嘆道:

  「所以,這一位患者已經沒那麼重要了,進一步的防控才要緊。

  「所謂的24小時有效治療,你也不要再執拗了,這是不可能的。

  「先不說別的,單從神外角度而言,她身上的那些神經壓迫,就已經救不回來了。

  「尤其是腰椎頸椎的中樞神經,晶體幾乎已經貼上了,根本不可能手術清除。

  「如果是個肉瘤的話,我還可以壓上名譽,鋌而走險進行嘗試。

  「但這些可都是堅硬的晶體,在那個距離下,任何清除將必然嚴重損傷神經,導致終身癱瘓。

  「說得更明白一些,一周,甚至幾天之內,大量的晶體就將刺入陳美欣的神經,一毫米一毫米地切割侵入,讓她的身體一截一截地陷入劇痛和麻木,直至中樞神經徹底損毀癱瘓。

  「說得更明白一些——根本不用等到晶體奪走她的生命,她就會因高位神經受損導致的呼吸衰竭死亡。」

  說至此,宗朝東長舒了一口氣看向李致,再開口時,已是近乎勸說的語調:

  「這就是現實,李致,我們不可能救回所有人。

  「相信你也能感覺到,在異常病方面,我和你同樣積極,甚至激進。



  「而現在,音石症的防控大局就是底線。

  「別管什麼24小時有效治療了,當務之急應是儘快匯報情況,移交患者。

  「至於異常病理科是否存留,我會盡己所能,向院長,向醫大那邊建議保留,只是權限一定會適當收縮。

  「以上,就是我的意見。」

  對於這些話,李致並沒有消化太久,很快就反問回來:「移交之後呢?您能想到陳美欣之後會怎麼樣麼?」

  「大概會被長期隔離吧。」宗朝東嘆道。

  「我想到的細節更豐富一些。」李致面無表情地描述道:

  「陳美欣被移交到研究所後,研究所並不會讓她那麼快死。

  「即便癱瘓了,成植物人了,他們也會確保她活著,畢竟沒有比這更好的細菌培養皿和藥物試驗田了。

  「她將被接連不斷地注射各種藥物,一種耐受了就換另一種。

  「還將被嘗試各種物理治療手段,除了剛剛說過的那些,一定還會加入放射性治療,高壓給氧治療,甚至會像針灸一樣,在身體骨表插滿導氣管,進行空氣暴露治療。

  「每天都是如此,每天都會有新花樣。

  

  「直至她身體最後的一個器官徹底衰竭。

  「幸運的話,一周就夠了。

  「但也可能是一個月。

  「甚至一年。」

  宗朝東對此並沒有什麼驚訝,這種事他也想得到,並且和李致一樣,瞬間就可以想到。

  但就像「君子遠庖廚」中,人會因不忍心看到殺生的場面,而遠離廚房一樣。

  宗朝東也同樣不願去想陳美欣後面的遭遇。

  然而李致,卻還是不打招呼地把這一切描述出來了。

  對此,宗朝東也唯有驀然一嘆:「我以為你不太在乎這些倫理。」

  「我當然不在乎,但我在乎自己。」李致目不轉睛地看著CT影像道:

  「我在乎自己在放棄一位病人之前,是否已經嘗試過所有方案。

  「我在乎自己是否膽怯,是否猶豫,是否會遺憾。

  「我在乎自己未來的某個晚上,會不會突然想到一個方案。

  「卻又在最激動的時候才意識到——


  「病人早就死了。」

  說至此,李致眼中的深沉已在不知何時化為銳利,向著宗朝東冷然一瞥。

  「你一定也體驗過這個吧。

  「宗老師。」

  嘶——

  一股由內而外的寒意襲來。

  宗朝東陷入了短暫的凝滯。

  這怎麼可能沒體驗過。

  不要說1次。

  5次,10次都有了。

  同樣的一個病灶,在20年前就是沒法做的。

  無論是《臨床指南》還是《專家共識》,全部都是沒法做的。

  硬做就是在冒險,就是在給醫院抹黑,就是在給自己找麻煩。

  而這個病徵,放在今天,卻能做了。

  寫進了《臨床指南》和《專家共識》,所有有資質的外科醫生都能做了。

  其原因絕不僅僅是硬體的進步。

  更是源於臨床一線一刀刀的嘗試,術式一步步的完善,經驗和想法一次次的擴充。

  而宗朝東本人,正是做出這些進步的人,創造新的術式並推廣的人。

  只是……

  李致好像在監視他一樣。

  監視到自己突然想到了某個術式細節的夜晚。

  可正當最激動的時候。

  卻才想到。

  那位病人,已經不在了。

  如果早能想到。

  如果再激進那麼一點。

  如果沒去怕那麼多東西。

  那又會是個怎樣的故事呢?

  只是,這種事,永遠不會有答案的。

  想至此,宗朝東慌寒的身體,一點點重又暖了回來,過了很久後才只說了一句話:

  「再說一次,我們救不了所有人。」

  「我沒要救所有人。」李致依舊盯著CT影像,依舊瞬間作答,「只是對於陳美欣,我很確信,還存在一個最終療法。」

  「!」

  那股慌寒,瞬間再次席捲了宗朝東的神經。

  即便陳美欣已經這樣了……

  李致卻……依然能提出方案?

  一個會讓他都膽怯,讓他都猶豫的方案。

  一個會讓他因未能嘗試,而遺憾終生的治療方案。

  怎麼可能還有?

  那到底是什麼?

  仿佛感受到了宗朝東飛速膨脹的好奇心。

  此時的李致竟露出了笑容。

  那種他特有的,陰暗的笑容。

  「宗老師,你忘了麼?

  「細菌的天敵。

  「可從不僅僅是抗生素。」

  宗朝東短短一怔,緊接著兩眼便又驟然睜大。

  此刻,他的反應並不是醍醐灌頂。

  而是後脊發涼。

  「當然,當然不止是抗生素……」他顫聲回道,「可眼下,根本不可能有那個條件……就算強行創造條件了……時間上也……」

  「夠的。」李致卻只是看了眼手錶,「如果以最順利的路徑考慮,夠的。」

  「這怎麼可能順利!」宗朝東瞪目道,「這種事從來都要考慮最不順利的情況。」

  「現在已經是最不順利的情況了。」李致盯著屏幕點頭道:

  「後面做的每件事,即便都是最差的結果,也好過陳美欣將面臨的遭遇。

  「何況我肯定那個療法是有希望的。

  「嗯,只要滿足三個條件就可以了……」

  「哪三個?」宗朝東忍不住問道。

  「那是我的事了,不用宗老師費心。」李致驟然停止了思索,起身與宗朝東點了下頭,「感謝您的指導意見,後面只要正常配合異常病理科工作就可以了。」

  宗朝東一時有些恍然,可緊接著便又有些震怒。


  「搞什麼?怕牽連我?」

  李致並未回話,就這麼直直轉身朝外走去。

  宗朝東目瞪口呆,極其難得地想要罵點什麼。

  可當門關上的瞬間,當那股冒犯再次襲來,宗朝東卻又突然一陣恍然,過往的一幕幕開始在他眼前浮現——

  「讓開。」

  「我就是這裡最牛逼的醫生。」

  「外行給我閉嘴。」

  「那您在說什麼?」

  隨著這些語言和表情交織在一起,宗朝東神色驟然一亮。

  阿斯伯格。

  這是阿斯伯格綜合徵沒跑了。

  當然,也可以說是高功能孤獨症。

  這類人天生無法理解暗示,更不會什麼察言觀色和趨炎附勢。

  那些小孩子都能自然掌握的社交技巧,在他們眼裡像高等數學一樣複雜,必須投入巨大的精力去學習和歸納,才能機械性地做出一些反應,保證自己不那麼被孤立。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那李致並不是不想給他人期待的反饋。

  而是根本沒有這個能力。

  想至此,宗朝東長舒了一口氣,瞬間對一切都釋然了。

  他這便默默關上了閱片工作站,起身朝外走去。

  看看時間,已經閉診了,該回去休息準備明早的台了。

  只是,當他即將邁出這間閱片室的時候,卻又不禁駐足回望,再次看向了那已經黑屏的工作站。

  難以抑制地,那對異常病的好奇,那對李致最終方案的渴求,又從他的心底鑽了出來。

  身處神外頂峰多年的他,已經很久,很久,很久沒有這種難耐的感覺了。

  更沒有哪怕三天三夜不睡覺也要搞明白的東西了。

  伴著這愈演愈烈的情緒,他修長堅挺的手指已不覺捏緊,一股青年意氣重又盪出了他的雙眸。

  剛剛,好像被人瞧不起了啊。

  我要是怕這個。

  就不是宗朝東了。

  至此,宗朝東冷然一笑,一個大步邁出。

  放心吧。

  這三個條件。

  我會自己搞清楚的。

  然後做出我自己的判斷。

  不留遺憾的判斷。

  即便在未來的某個夜晚想到這件事,也只會露出滿足笑容的判斷。

  咚。

  宗朝東重重合上了門。

  幾分鐘後——

  【一院神外工作群】

  【宗朝東:辛苦院總,把我明天的台向後推延。

  【今晚的排班也變一下,安排主任醫師值班,隨時配合異常病理科工作。

  【其餘人好好休息。

  【明天有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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