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最後一個人關上門後,宗朝東才拍了拍旁邊的椅子,請李致落座。
李致也不客氣,這便坐在了宗朝東身旁。
只是眼睛始終都還盯著屏幕上的影像。
宗朝東卻已經不看了,只摘下眼鏡,揉著酸脹的雙眼道:「你應該也已經意識到了,音石症潛伏期完全可以超過3個月,甚至更久。」
「嗯。」李致點頭道,「所以實際感染者,可能已經數以萬計,其中不乏陳美欣這種情況。」
「哎……」宗朝東應聲一嘆道:
「所以,這一位患者已經沒那麼重要了,進一步的防控才要緊。
「所謂的24小時有效治療,你也不要再執拗了,這是不可能的。
「先不說別的,單從神外角度而言,她身上的那些神經壓迫,就已經救不回來了。
「尤其是腰椎頸椎的中樞神經,晶體幾乎已經貼上了,根本不可能手術清除。
「如果是個肉瘤的話,我還可以壓上名譽,鋌而走險進行嘗試。
「但這些可都是堅硬的晶體,在那個距離下,任何清除將必然嚴重損傷神經,導致終身癱瘓。
「說得更明白一些,一周,甚至幾天之內,大量的晶體就將刺入陳美欣的神經,一毫米一毫米地切割侵入,讓她的身體一截一截地陷入劇痛和麻木,直至中樞神經徹底損毀癱瘓。
「說得更明白一些——根本不用等到晶體奪走她的生命,她就會因高位神經受損導致的呼吸衰竭死亡。」
說至此,宗朝東長舒了一口氣看向李致,再開口時,已是近乎勸說的語調:
「這就是現實,李致,我們不可能救回所有人。
「相信你也能感覺到,在異常病方面,我和你同樣積極,甚至激進。
「而現在,音石症的防控大局就是底線。
「別管什麼24小時有效治療了,當務之急應是儘快匯報情況,移交患者。
「至於異常病理科是否存留,我會盡己所能,向院長,向醫大那邊建議保留,只是權限一定會適當收縮。
「以上,就是我的意見。」
對於這些話,李致並沒有消化太久,很快就反問回來:「移交之後呢?您能想到陳美欣之後會怎麼樣麼?」
「大概會被長期隔離吧。」宗朝東嘆道。
「我想到的細節更豐富一些。」李致面無表情地描述道:
「陳美欣被移交到研究所後,研究所並不會讓她那麼快死。
「即便癱瘓了,成植物人了,他們也會確保她活著,畢竟沒有比這更好的細菌培養皿和藥物試驗田了。
「她將被接連不斷地注射各種藥物,一種耐受了就換另一種。
「還將被嘗試各種物理治療手段,除了剛剛說過的那些,一定還會加入放射性治療,高壓給氧治療,甚至會像針灸一樣,在身體骨表插滿導氣管,進行空氣暴露治療。
「每天都是如此,每天都會有新花樣。
「直至她身體最後的一個器官徹底衰竭。
「幸運的話,一周就夠了。
「但也可能是一個月。
「甚至一年。」
宗朝東對此並沒有什麼驚訝,這種事他也想得到,並且和李致一樣,瞬間就可以想到。
但就像「君子遠庖廚」中,人會因不忍心看到殺生的場面,而遠離廚房一樣。
宗朝東也同樣不願去想陳美欣後面的遭遇。
然而李致,卻還是不打招呼地把這一切描述出來了。
對此,宗朝東也唯有驀然一嘆:「我以為你不太在乎這些倫理。」
「我當然不在乎,但我在乎自己。」李致目不轉睛地看著CT影像道:
「我在乎自己在放棄一位病人之前,是否已經嘗試過所有方案。
「我在乎自己是否膽怯,是否猶豫,是否會遺憾。
「我在乎自己未來的某個晚上,會不會突然想到一個方案。
「卻又在最激動的時候才意識到——
「病人早就死了。」
說至此,李致眼中的深沉已在不知何時化為銳利,向著宗朝東冷然一瞥。
「你一定也體驗過這個吧。
「宗老師。」
嘶——
一股由內而外的寒意襲來。
宗朝東陷入了短暫的凝滯。
這怎麼可能沒體驗過。
不要說1次。
5次,10次都有了。
同樣的一個病灶,在20年前就是沒法做的。
無論是《臨床指南》還是《專家共識》,全部都是沒法做的。
硬做就是在冒險,就是在給醫院抹黑,就是在給自己找麻煩。
而這個病徵,放在今天,卻能做了。
寫進了《臨床指南》和《專家共識》,所有有資質的外科醫生都能做了。
其原因絕不僅僅是硬體的進步。
更是源於臨床一線一刀刀的嘗試,術式一步步的完善,經驗和想法一次次的擴充。
而宗朝東本人,正是做出這些進步的人,創造新的術式並推廣的人。
只是……
李致好像在監視他一樣。
監視到自己突然想到了某個術式細節的夜晚。
可正當最激動的時候。
卻才想到。
那位病人,已經不在了。
如果早能想到。
如果再激進那麼一點。
如果沒去怕那麼多東西。
那又會是個怎樣的故事呢?
只是,這種事,永遠不會有答案的。
想至此,宗朝東慌寒的身體,一點點重又暖了回來,過了很久後才只說了一句話:
「再說一次,我們救不了所有人。」
「我沒要救所有人。」李致依舊盯著CT影像,依舊瞬間作答,「只是對於陳美欣,我很確信,還存在一個最終療法。」
「!」
那股慌寒,瞬間再次席捲了宗朝東的神經。
即便陳美欣已經這樣了……
李致卻……依然能提出方案?
一個會讓他都膽怯,讓他都猶豫的方案。
一個會讓他因未能嘗試,而遺憾終生的治療方案。
怎麼可能還有?
那到底是什麼?
仿佛感受到了宗朝東飛速膨脹的好奇心。
此時的李致竟露出了笑容。
那種他特有的,陰暗的笑容。
「宗老師,你忘了麼?
「細菌的天敵。
「可從不僅僅是抗生素。」
宗朝東短短一怔,緊接著兩眼便又驟然睜大。
此刻,他的反應並不是醍醐灌頂。
而是後脊發涼。
「當然,當然不止是抗生素……」他顫聲回道,「可眼下,根本不可能有那個條件……就算強行創造條件了……時間上也……」
「夠的。」李致卻只是看了眼手錶,「如果以最順利的路徑考慮,夠的。」
「這怎麼可能順利!」宗朝東瞪目道,「這種事從來都要考慮最不順利的情況。」
「現在已經是最不順利的情況了。」李致盯著屏幕點頭道:
「後面做的每件事,即便都是最差的結果,也好過陳美欣將面臨的遭遇。
「何況我肯定那個療法是有希望的。
「嗯,只要滿足三個條件就可以了……」
「哪三個?」宗朝東忍不住問道。
「那是我的事了,不用宗老師費心。」李致驟然停止了思索,起身與宗朝東點了下頭,「感謝您的指導意見,後面只要正常配合異常病理科工作就可以了。」
宗朝東一時有些恍然,可緊接著便又有些震怒。
「搞什麼?怕牽連我?」
李致並未回話,就這麼直直轉身朝外走去。
宗朝東目瞪口呆,極其難得地想要罵點什麼。
可當門關上的瞬間,當那股冒犯再次襲來,宗朝東卻又突然一陣恍然,過往的一幕幕開始在他眼前浮現——
「讓開。」
「我就是這裡最牛逼的醫生。」
「外行給我閉嘴。」
「那您在說什麼?」
隨著這些語言和表情交織在一起,宗朝東神色驟然一亮。
阿斯伯格。
這是阿斯伯格綜合徵沒跑了。
當然,也可以說是高功能孤獨症。
這類人天生無法理解暗示,更不會什麼察言觀色和趨炎附勢。
那些小孩子都能自然掌握的社交技巧,在他們眼裡像高等數學一樣複雜,必須投入巨大的精力去學習和歸納,才能機械性地做出一些反應,保證自己不那麼被孤立。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那李致並不是不想給他人期待的反饋。
而是根本沒有這個能力。
想至此,宗朝東長舒了一口氣,瞬間對一切都釋然了。
他這便默默關上了閱片工作站,起身朝外走去。
看看時間,已經閉診了,該回去休息準備明早的台了。
只是,當他即將邁出這間閱片室的時候,卻又不禁駐足回望,再次看向了那已經黑屏的工作站。
難以抑制地,那對異常病的好奇,那對李致最終方案的渴求,又從他的心底鑽了出來。
身處神外頂峰多年的他,已經很久,很久,很久沒有這種難耐的感覺了。
更沒有哪怕三天三夜不睡覺也要搞明白的東西了。
伴著這愈演愈烈的情緒,他修長堅挺的手指已不覺捏緊,一股青年意氣重又盪出了他的雙眸。
剛剛,好像被人瞧不起了啊。
我要是怕這個。
就不是宗朝東了。
至此,宗朝東冷然一笑,一個大步邁出。
放心吧。
這三個條件。
我會自己搞清楚的。
然後做出我自己的判斷。
不留遺憾的判斷。
即便在未來的某個夜晚想到這件事,也只會露出滿足笑容的判斷。
咚。
宗朝東重重合上了門。
幾分鐘後——
【一院神外工作群】
【宗朝東:辛苦院總,把我明天的台向後推延。
【今晚的排班也變一下,安排主任醫師值班,隨時配合異常病理科工作。
【其餘人好好休息。
【明天有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