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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李致打了杯咖啡回到診室的時候,陳美欣的全面血檢報告已經出來了。
與王兆豐那樣的早期患者不同,她的血象幾乎全線崩潰。
血紅蛋白、血小板、血鈣、血磷等指標極低。
這意味著造血幹細胞已經因感染而抑制,同時晶體成長吸收了大量血液中的無機鹽,造成了嚴重的營養不良。
與此同時,C反應蛋白和降鈣素原卻有些偏低,這說明免疫系統對於音石菌,完全處於靜默狀態,並沒有因感染而啟動。
可能是炎症信號通路斷絕,也可能是免疫耗竭或是骨髓抑制。
這裡面的原理暫時並不重要,交給後面的病理研究就可以了。
現在只需要知道,陳美欣的免疫系統對音石菌無能為力,並且相當脆弱。
考慮到第二天的手術和迫在眉睫的神經壓迫,這種情況也不方便再下什麼重藥了,只能祈禱糖皮質激素能儘可能讓她多撐一會。
李致也就此關掉了陳美欣的報告,轉而打開了外網電腦,進入PubMed,搜索關鍵詞,一口氣翻出了七八份文獻,喝著咖啡展開粗覽。
沒辦法,那個療法實在太冷門了,即便是李致也沒有任何實操經驗,甚至見都沒見過。
就連相關文獻也都十分罕見,大多還都是基礎性動物研究,可靠的臨床成果屈指可數。
李致卻也沒得選擇,只能臨陣磨槍啃起這幾篇僅有的文獻。
好消息是,沒人比他更懂現學現賣。
這聽起來有些不靠譜,但其實「現學現賣」在臨床上非常普遍。
具體而言,就是醫生在初診的時候,說些大差不差的話,讓患者去檢查,看著挺穩的。
但其實這位醫生根本就不知道這是什麼鬼東西,等患者一離開就火急火燎地查資料,找大哥,問主任。
然後等患者拿著一堆檢查結果返回診室的時候,再擺出一副很牛逼的樣子,把剛剛收集到的東西和盤托出,讓患者嘆為觀止。
但這只是常規情況。
而李致從來就不是常規的那個。
他早已更進一步,將現學現賣發展到了手術領域。
即便是沒做過的手術,他只要腦子裡想得明白,一般也會大方接下,然後趕緊找視頻學習。
可以說,能找到多少種視頻,他就敢做多少種手術。
偶爾來不及的時候,甚至會對著視頻看一步做一步,像是組裝家具一樣照貓畫虎。
薊醫一院當然不會容忍他這麼做,但非洲大區可就沒人管了。
尤其是戰區,一位水平過關的外科醫生出現在那裡,幾乎等同於一隻大熊貓狂奔在非洲草原。
對那些當地的重傷重病者而言,能有李致這麼一個存在已經是上帝顯靈了。
與其在角落裡,奄奄一息地看著蒼蠅在自己的傷口中產卵,不如將一切交給這位東方神醫,活了感謝上帝,死了一了百了。
在如此級別的訓練下,李致不僅手段上進展飛速,學習能力更是瘋狂加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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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關於眼前這個療法的資料,的確太過稀少了,而且都有很強的特異性,幾乎每個病例都在用不同的方法,每個團隊都是走一步看一步,根本還沒什麼統一的共識。
這麼下去,恐怕也只能憑感覺設計治療方案了。
也就在他糾結的時候,一位頭髮還濕著的高個子的女醫師突然推門而入,氣喘吁吁,面頰微紅,手裡還抓著一沓資料。
李致呆看了她好久才問道:「你哪位?」
「是我啊,李老師。」女醫師睜大了早就脹紅的眼睛,著急忙慌地比划起砍刀和鑽頭,「剛剛……解剖室……一起……你不是才說要記住我一輩子的嗎?」
「哦對,虞靜是吧。」李致這才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屍檢報告先給您。」虞靜連忙過來遞上報告,這才發現頭髮上的水滴上去了不少,又趕緊縮回了手,「不好意思李老師,本來說要6點前的,結果還是晚了,淋浴的時候沒來得及擦乾。」
「不礙事。」李致這便接過屍檢報告,同時將桌上陳美欣的檢查報告向前推了推,「你看看這個,這也是一位晚期患者,和你的屍檢對照一下。」
「是。」虞靜連忙抓起報告,翻看著說道,「……患者的臟器和血管至少是安全的,沒有被晶體感染,這點和周國棟一樣,」
「不僅如此,從血紅蛋白的情況來說,脊髓實質也都受損了。」虞靜說著說著突然眉色一亮,「但陳美欣並沒有像周國棟那樣,出現腦萎縮和瀰漫性腦水腫。」
「大概是兒童的承受能力更強一些吧,再說她也沒被綁在床上。」李致看著看著,不禁又抿起嘴來,「周國棟還出現了缺血性壞死與橫紋肌溶解麼?他能活到今天可真不容易。」
「看來感染症狀也是因人而異的,老年患者會更嚴重一些,至於這位陳美欣……」虞靜說著翻回了第一頁,「只有8歲麼……」
李致暗暗瞥了過去,腦中已經勾勒起對方眼淚汪汪的樣子,就像林小薇一樣。
然而,虞靜卻並沒流露出什麼情感,只是無聲地低頭沉思。
「在想什麼?」李致好奇問道。
「8歲的話……恐怕承受不了高劑量抗生素治療……」
「18歲也承受不了。」李致放下手中的報告道,「想要抑制晶體擴張,至少也要給到3-5倍人體耐受極限的抗生素,很可能還沒瓦解晶體,肝腎就先被瓦解了。」
虞靜當即又問道:「那3倍劑量+體外血液循環透析呢?」
「嗯……不錯的思路。」李致聽到這個,不得不認真起來,開啟了30%的腦迴路思索道,「這樣的確能加大血藥濃度,但也只夠暫時限制晶體擴張,並且肝腎急性損傷依然存在,不能持續太久。」
虞靜馬不停蹄問道:「同時大劑量泵入Deferoxamine(去鐵胺)和EDTA(乙二胺四乙酸),強行洗脫游離鈣鐵等金屬元素呢?」
「……有趣。」李致不得不將腦迴路開啟到60%,更加認真地思索道:
「這樣的確能螯合加速剝離晶體表面死去的碎末……
「但同時也會導致極端的低血鈣症。
「而游離鈣是維持心肌收縮的核心離子,因此必須全程依賴心臟起搏和極高劑量的血管活性藥物維持心跳……
「綜合而言,患者的心臟恐怕根本撐不到晶體被有效剝脫的時候。」
「換成局部溶骨劑灌洗呢?」虞靜依舊沒有絲毫停留地問道。
「不行。」李致當即否道,「在晶體被溶解前,患者骨質會嚴重受損,而且她已經出現中樞神經壓迫了,這種極端的灌洗會直接導致高位截癱。」
「那做清髓性全身輻照與造血幹細胞重啟如何?」虞靜零延遲再次發難。
聽到這裡,李致的額頭……
罕見地開始冒汗了。
上一次這種程度的冒汗,還是給托托將軍300斤的丈母娘做心臟搭橋的時候……
但對方既然稱自己為老師,氣勢上是一定要穩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