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致這便一臉沉穩地拿起了咖啡,輕抿一口,喘了口氣後,默默運起了80%的腦迴路:
「清髓性輻照……
「它會殺死骨髓細胞和免疫細胞,讓病原體失去活體靶標……
「但卻也無法直接殺死音石菌,只能限制其增殖,非常緩慢地餓死它。
「但由於患者的白細胞和巨噬細胞也會被殺乾淨。
「因此,在音石菌遭受足夠打擊前……
「一次普通的黴菌感染或黏膜大出血,就會提前奪走患者的生命。」
說到這裡,李致才算喘過了這口氣,勉強算是穩地放下了咖啡杯。
「那放棄這個。」虞靜卻沒給他一絲冷卻的時間,又一下子幹了過來,「前面的方案配合DHCA(深低溫停循環)和全血置換洗脫如何?」
他媽的這個人怎麼知道的這麼多?
李致頭一次因為一個人太有知識而憤慨。
不行,不能繼續下去了。
這場無底的對話就不該開始。
李致不得不抬了下手:「到此為止,別再往裡鑽了,這些都是輔助,重要的是在不傷害人體其它器官的同時,去掉晶體。」
「啊……對。」虞靜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問多了,慌張低頭道,「對不起李老師……又犯老毛病了,只要老師能答上來,我就會不停地問……別的老師被問兩次就會慢下來,可老師你答得太快了……一不小心我就越問越快了……」
聽到這裡,李致捏著咖啡杯的手不覺攥緊了一些。
你還拿我爽上了???
怪不得博士肄業。
不過話說回來,剛剛雖然很侷促,但那種80%腦迴路的全啟狀態,也是很久沒遇到過了。
這次突如其來的對話,也算是一次不錯的應激訓練了。
李致當即舒了口氣道:「沒什麼對不起的,你這些問題很有啟發性,正好填補了治療方案的幾塊空白。」
「?」虞靜登時兩眼一亮,像是嗅到了什麼好東西一樣,連喘息都變得粗重起來,「老師你……已經有治療方案了???」
這突如其來的欲求不滿嚇得李致一縮。
你不要過來。
我腦子裡事已經夠多了。
李致忙咳了一下道:「方案還在草擬階段,陳美欣的情況與王兆豐不同,處理起來非常複雜,且必須極度謹慎,等確定可實施了,我們再交流也不遲。」
「哦哦……對不起又失態了……」虞靜一臉懊惱地低下來頭。
李致則放下了屍檢報告,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電腦屏幕上。
虞靜知道,這位老師已經不準備再說什麼了。
自己的工作,已經結束了。
該走了。
她這便默默起身,躬身告退。
李致也只是隨意擺了下手。
虞靜心下有些黯然,但也只好就此轉身。
可也就在她一晃轉身的時候,餘光不小心掃到了李致的屏幕上的內容。
這讓虞靜由內而外一喜:「老師在看我的論文?」
「?」李致短短一滯,忙翻回論文封面的作者欄,反覆看了幾遍才說道,「不是你。」
「哦哦……說錯了,是我參與的研究,我是第七作者。」
李致向後看去,果然在倒數第三位發現了那對並不起眼的拼音——
Jing Yu。
真是她?!
就在李致驚訝的同時,虞靜忽也一臉震驚。
「老師在看這個……就是說……要用我們這套方案了?」
「嗯。」
「可音石菌是很特殊的……最好找到病源地才有機會……」
「一小時前就找到了,現在正在緊急取樣。」
「!!!那就有機會了!」虞靜瞪大了眼睛上前道,「速度夠快的話,是有機會的李老師!」
「頭髮上的水甩到我臉上了。」
「…………啊啊啊……」虞靜紅著臉連連後退,「對不起……有點激動……李老師看我參與的文章……還有治療晚期患者……兩個事一起來真的控制不住……」
「理解。」李致隨手擦掉臉上的水漬,正色問道,「這個項目,你參與度如何?」
「全程都在臨床一線。」虞靜狠狠點頭,「當時買了個簡易床住進ICU了!」
「那憑什麼才第七作者?」
「應該是……比較笨,貢獻比較低吧……」
聽到這個,李致只暗暗搖頭。
你就不能從別人身上找找問題?
只是現在,沒功夫管這些了。
李致一番思索後,這便提了口氣問道:「陳美欣的治療,你想參與麼?」
咕咕咕咕咕咕!
瘋狂點頭。
李致卻並未貿然答應,反是更加嚴肅地說道:「有很大的違規風險,而且會惹到一些人,並且成功率非常低。」
李致通常不會這樣勸退說話。
但即便是他也能看出來,現在的虞靜已然退無可退。
她已經因為博士肄業,從科研轉臨床了,如果規培再出問題,剩下的出路也就只剩下藥企了。
當然不是說藥企不好,只是李致能感覺到,這個人是痴迷於臨床醫學的。
臨床醫學也正需要她這樣的人。
然而,面對李致的勸退,虞靜只一臉清澈,好像從來沒有想過那些退路什麼的,只睜大了那雙好奇的眼睛看著李致道:
「李老師,你有沒有想過。
「如果學得會退縮的話。
「我的博士怎麼可能肄業呢?」
「……」李致一時有些啞然。
似乎是自己想簡單了。
理所應當地認為,虞靜是因為導師排擠壓榨才中斷的學業。
但仔細想想,像虞靜這樣,比27隻林小薇,一個中等種群的林小薇加在一起還猛的生產力,哪個實驗室不是香餑餑?怎麼可能往外扔?
看來,是因為別的事情了。
那件事無關權力與不公。
也無關與患者的共情。
更無關什麼職稱、地位與未來。
那是她會去雅洛庫拉村的原因。
也同樣讓她出現在了解剖室。
至於那到底是什麼?
不重要了。
李致從來無意打聽別人的隱私。
正如他不會說出自己的過往。
「感謝李老師的信任!」虞靜當即一喜,撲上前狠狠點頭握手。
「頭髮,又甩我臉上了。」
「啊啊啊啊……」
「算了,坐吧。」李致這便擦著臉落座,這次拍向了身旁的椅子。
虞靜趕緊理了把頭髮,吧唧吧唧繞著桌子期待滿滿地跑了過來。
看著這熟悉的表情,李致恍惚又感覺到了某種危險,忙警告道:「先說好,你不許提問,只能我問你,你不許問我。」
「我……我儘量克制。」
「就這麼不自信麼……」
「嗯,一點信心也沒有!」
「這方面倒是挺自信的。」
「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