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7點出頭。
贛菜館內,三位西裝革履,一眼大人物的男人微笑碰杯,將小酒杯內的白酒一飲而盡,接著又互相客套地為對方斟滿。
「真快啊。」坐在首席,半頭白髮的薊醫大副校長看著左右二人嘆道,「第一次還是在老校區西門的蒼蠅館吧?喝的好像是……蒙古口杯?」
「對,口杯,拉麵館的散裝口杯。」旁坐的曾強,滿面笑意地為副校長斟滿。
另一側,看上去最為年輕,也最具書生氣質的醫大科技處處長,也將自己的酒杯推上前笑道:「我現在都記得,一碗拉麵一塊七,加肉三塊。」
「對,三塊,現在想想都覺得好吃。」副校長說著再次搖頭一嘆,「真快啊。」
「那是你們,我可慢死了。」曾強放下分酒器搖頭苦笑道,「我這邊隔兩年就得出個事,好不容易都熬過去了,現在他媽的又來了個異常病,你們瞧我還剩幾根頭髮?」
他一邊說,一邊亮起了自己鋥亮的大禿頂。
「我這也掉了不少啊。」副校長也跟著抓了把有些稀疏的頭髮。
科技處處長卻只笑道:「老曾你這是雄激素脫髮,跟壓力關係不大。」
「得了,別跟我拿學術說事。」曾強一個擺手道,「每次遇到狀況就掉一把,一把一把掉成今天這樣的。你看吧,就照異常病這個折騰勁兒,下禮拜我脖子上面最後幾撮也得掉光了。」
科技處處長隨即附和道:「這是個好事吧?一般碰到罕見病例不是都撲上去搞科研呢麼,老曾你這麼牴觸幹什麼?」
「好事?好事你怎麼不干?好事怎麼沒人來搶?」曾強當即瞪目道,「異常病理科吸的又不是你的血,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後續應該會有專項撥款的吧。」處長思索道,「如果還有更多異常病的話,配套的科研經費應該也會有,很快會步入正軌的。」
「我可謝謝你!」曾強使勁拱手道,「趕快正軌,該去傳染病醫院去傳染病醫院,該去上面的研究所去研究所,我們一院只想讓各科室發揮應有的職能,好好為老百姓服務,為醫大建功。」
「對對對,這是最根本的。」副校長當即舉起了酒杯。
二人也連連舉起小杯,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後,副校長又頓了片刻,才與曾強道:「我理解你的處境,但無論如何,任務都已經壓下來了,至少要先把這兩天的工作做好,後面再提困難,想辦法,爭取和別的醫院一起分擔。」
「我倒覺得應該攥緊了。」科技處長倒著酒說道,「每年常規接診任務固然重要,但一院作為我們醫大的金字招牌,研究方面的重要性也是對等的,異常病怎麼看都是個大機會,咱們不往科研成果上說,就說申請經費和人才配額上的收益,也是值得一搏的。」
「這話我認。」曾強搖晃著酒杯嘆道:
「自己人,咱們掏心窩子地說——
「我要是40歲,能有這種機遇,我指定就拼了。
「可我眼看就60了,沒兩年就該去二線了,這能拼出來什麼?
「相反,一旦出了問題,不管是感染擴散,還是醫療事故或者輿論危機。
「我剩下的,可他媽就只有晚節不保了。
「只怕一院這個金招牌也會砸在我手裡。」
「嗯……現在輿論是有點可怕。」副校長跟著嘆道,「有點什麼事,一不小心就會觸犯到一些情緒,被群起而攻之。其實被罵兩句倒也無所謂,壞就壞在那些自媒體為了流量刨根問底,添油加醋,恨不得把你祖孫三代的背景都挖出來。」
「對啊!」曾強兩手一拍道,「而且這個異常病,不天生就是個吸流量的玩意兒?後面要是真公布了,無論我們做得怎麼樣都會被流量咬著不放的,你看那些出名的醫生、院士,管你是功勳還是英雄,哪個沒被扒一層皮?」
「你這麼說我就懂了。」科技處處長夾了口菜道,「工作壓力都是其次,你最怕的就是輿情,所以上午那個暴徒患者在婦科鬧事的時候,你才親自上陣?」
「可不是嗎!」曾強登時兩眼一紅,一口悶了杯中酒,重重砸下酒杯道,「我就問你,這種事還有哪個院長會去直接跟劫匪對峙的?不都躲在後面?可是我怕啊,婦科那可都是孕婦,出了事就是他媽的大事,我讓劫匪砍我也不能嚇著孕婦啊!」
「佩服,佩服!」處長連連舉杯。
漸酣的氛圍中,三人再度碰杯,痛飲而盡。
另兩位不好說,曾強至少已經滿腔真情實感了。
越是位高權重,平日戴在臉上的面具也就越厚,一旦卸下來,也就越舒坦,越自由。
這會兒曾強也再無什麼表達技巧,只一把砸下酒杯道:
「我知道你們不愛聽異常病的事,最後我就說一句——
「這事既然我們一院攤上了,就會做完。
「只是之前已經說清楚了,如果明天下午兩點前,無法有效治療那幾個病人,那不管是什麼異常病理科,還是什麼葉子文,通通都他媽給我走人!
「這件事,師兄師弟必須跟我站在一邊!」
「嗯,我知道了。」副校長穩穩點頭,「我能感覺到,上面不少人也認為這樣太激進了,一旦失敗,不用我們說,他們也會往回收的。」
「好好好,有師兄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曾強當即重重擁了把副校長,「不說了,喝酒,這個事今晚我一個字也不說了。」
話罷,他一邊補酒,一邊又望向了科技處處長。
「話說,我們這兒有一個新來的規培,我看是從醫大實驗室過來的,你知情麼?」
「你是說……虞靜?」科技處處長抬眉道,「去你們病理科了,我調的啊。」
「我艹……是他媽你啊!」曾強當即便罵著停止倒酒,將酒瓶推給處長讓他自己來。
處長卻一點也不生氣,反倒很有興趣的樣子:「怎麼?這麼好的人才還惹到你了?她資歷證書可都是論筐裝的。」
「我懶得說。」曾強一個擺手,「你給我罰一杯先!」
處長一樂,當即自斟自飲來了一杯,跟著嘆道:
「這個虞靜之前出了個事,因為涉密我也了解不多。
「只知道她是不可能繼續留在實驗室了。
「好在她本科也算是臨床,最後還是我幫著說了幾句,拿個碩士學位轉回臨床,從規培重新開始了。」
「哎……真是……」曾強搖頭罵道,「你盡給我整這些有才無德的!」
「哈哈,喝酒。」
「喝喝喝!」
又一輪酒後,氣氛逐漸鬆弛了一些,副校長這才放下杯子適時笑道:「話說,這個局本來不是說這件事的吧?」
「哦對對對!這破事鬧的,我都忘了正事了。」曾強連忙一拍腦袋,滿臉堆笑道,「按往年的安排,差不多該討論教授博導名額分配了吧?過去一年我們一院成果可不少啊,感染科好幾個人都該提了,神外那邊也是進步飛速,多少人都在排著副高……」
副校長聞言一臉苦笑:「就知道你要說這個,轉的太硬了。」
科技處處長更是探身打趣道:「你這麼一說,李致好像還只是個碩導吧?堂堂副主任,是不是要優先提一下教授?不然後面怎麼帶博士壯大科室?」
曾強當場一個抬頭瞪眼:「你他媽故意找茬是不是?」
場面凝滯3秒。
接著。
「哈哈哈。」
三人同時大笑,重重碰杯。
新一輪的幕後安排,就此悄然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