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大門被推開，穿著防護服的李致面無表情地走進病房。
「哪有什麼一定，感冒也會死人的。」
老父親頓時一臉震驚，很快又變成了惱怒，身體也隨之震顫，似是在極度克制著打人的衝動。
陳美欣連忙又拉緊了父親的手：「爸爸別生氣，李醫生雖然很嚴厲，但也很厲害，已經治好了兩個這個病了！」
李致隨意揮了下手示意他免禮，同時走到床前看著陳美欣道，「狀態怎麼樣？」
「很好，身體都沒事，就是有點沒力氣，可能因為是一直沒吃沒喝吧。」
「行，等等還要做一些術前準備，頭髮也要剪一下，沒問題吧？」
「要……要變成虐心電視劇里的光頭小朋友嗎？」
「應該會留一些吧。」
「求求多留一些！」
「嗯，我會和護士說的。」李致這便點了點頭：「我要和你爸爸說點事，先讓林醫生陪你了。」
「……好……」陳美欣嘴上雖然應了，卻依舊緊緊抓著爸爸的手，「手術的時候，你可以在旁邊嗎？」
「當然不行。」李致直接否了，「最多讓他送到清潔區門口。」
「嗚……」
「聽話，美美。」老父親連忙握著陳美欣的手勸道，「爸爸進手術室會添亂的，爸爸就在外面，一定不走，一定等你醒了，等你出來。」
「……嗯。」陳美欣這才勉強笑了出來，「到時候不許笑話我頭髮短！」
「不……不笑……」
……
二十分鐘後，卸下了防護服的李致和老父親才終於坐在診室內，看清了對方。
和李致預料的一樣，這是一個黝黑蒼老的男人，長期的體力勞作讓他的面部和雙手都布滿了陳舊的褶皺，如果不是這件事，陳美欣大概要等到過年才能見到他。
男人對李致倒是畢恭畢敬，和大多數患者家屬沒什麼不同。
雖然在這個男人的認知中，這種情況應該是個老專家帶著一幫醫生才對，但來的路上他已經知道，眼前的這位已經成功治癒了兩位類似的患者，並且迄今為止只有這位醫生才做到過這件事，因此他不敢對李致有絲毫懷疑。
「怎麼稱呼？」李致點著滑鼠問道。
「陳慶傑。」
「好的陳先生，看這裡。」李致說著轉過屏幕，向陳慶傑亮出了陳美欣的掃描圖，「所有這些白的地方，都是致病晶體，蔓延全身，且由於兒童快速的骨骼生長，已經嵌入了骨體，此外，也已經對神經造成了壓迫損傷。」
陳慶傑看不太懂，可光聽也知道有多嚴重了。
他當場再度崩潰，腿一軟，直接「咚」地一下跪到了地上，兩手抓著李致的膝蓋哽咽道：
「救救她……一定救救她啊大夫……
「多少錢都可以……我去借……一定救救她啊……
「我就這一個女兒了……什麼都沒有了……
「這輩子……忙了累了苦了一輩子……
「什麼都沒有了啊啊啊……」
「你先坐好。」李致冷著臉指了指椅子道，「我趕時間，沒工夫說廢話。」
「是是是……」陳慶傑連忙擦著眼睛再度坐回了椅子。
李致這才拿起筆，指著掃描圖講解道：「繼續發展下去，陳美欣會在幾天內癱瘓，然後晶體繼續擴張，直到多項併發症引發她全身出現系統性崩潰，最終在某一天死於器官衰竭，就像他一樣——」
他說著，在電腦里切出了周國棟的解剖圖。
看著那瘦弱的軀體和骨骼上密密麻麻的晶藍粉末，陳慶傑瞬間再度淚崩，連連捂著臉側過頭，一眼也不願多看。
李致這才掰回了屏幕，靠坐回椅子上說道：「所以當務之急，需要先對陳美欣最危險的神經壓迫點進行減壓手術，這是有創的，但可以暫時緩解壓迫，將癱瘓期推延到一至兩周。」
「只有……兩周麼？」陳慶傑哽咽著問道。
「確切地說，只有5個小時。」李致點了點手錶道，「你應該也能感覺到這個病的異常了，我的權限只能再治療她5個小時，下午2點左右如果還無法完成有效治療，她就會被轉到別的地方。」
「……哪？？」陳慶傑顫顫道。
「我不知道，知道也不能說。」
「那個地方……也是個醫院麼？」
「依然不知道。」
「在那裡，會繼續嘗試治療嗎？」
「不知道。」
「我能一起去嗎？」
「不知道。」
「至少……我能再見到她吧？」
「不知道。」
「………………」陳慶傑絕望地看著李致，臉像是融化的蠟燭一樣，「您的意思是……美美會被送走研究麼？最後就像圖片裡這個人一樣……被解剖……」
「不知道。」
「嗚……嗚嗚嗚……」陳慶傑瞬間捂頭痛哭起來，「我對不起她……都是我……啊啊啊啊……」
哭著哭著他又突然抬起頭，想要再跪但又不敢，只好扶著桌子拼命躬身道：「救救她……求求您……救救她……我都聽說了……只有您才會治這個病對吧？只有您了，求求您！！」
「這就是我接下來要說的。」李致比劃道，「前面的患者都是早期的，只感染了局部，只需要手術清除就可以了，但陳美欣和剛剛圖片裡那位大體一樣，發現就是晚期，無法手術清除了，只能嘗試更為激進的方案，具體來說就是……」
「我聽不懂，您說的我一個字都聽不懂！！」陳慶傑打斷了李致，聲淚俱下地求道，「但什麼都可以，救救她！！！我相信您！！都說您是最厲害的，都說這個醫院也是最厲害的！您說什麼就是什麼！！全靠您了！！！」
「那我說點你能聽懂的。」李致點了點桌子道，「這個方案的成功率很低，陳美欣有80%的可能會死在手術台上，即便成功了，也有一定可能會終身癱瘓。」
陳慶傑頓時身子一震：「……還有別的辦法嗎？」
「在我的認知中沒有了。」李致點頭道，「我要說的就這些，你還有問題就去問外面穿著正裝夾克的人，他們比我更了解陳美欣被送走後的事情。」
話罷，李致將一沓列印好的單子推給了陳慶傑：「這些是確認書，出去仔細看完，如果能在下午1：30前確認簽字的話，我會拼盡全力治療陳美欣，但過了那個時間，我也愛莫能助了。」
陳慶傑顫顫拿起單子，清楚地看到上面每一頁都寫了很多他想也不敢想的結果。
李致則已穩穩起身：「我去會診了，單子看不懂去問外面的護士站，記得，最晚1點30。」
「不，不需要。」陳慶傑卻一把抓來簽字筆，這便顫抖著簽字。
這次卻被李致攔住了。
「我說了，全部看完了解後再簽。」李致按著陳慶傑的胳膊道，「還有，事關你女兒的生死，不要只聽我的一面之詞，出去再問問別的醫護，還有那些夾克男。」
「……是……是是……」陳慶傑連忙點頭哈腰往外退去，「一點半前……一點給您答覆……」
李致這也才看了眼手錶，隨他離開了診室。
現在，治癒陳美欣需要的三件條件中，兩個都已經推進到極致了。
李致能感覺到，所有人都在前進，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前進著。
就連旁邊這個小學畢業的陳慶傑，都在挺著悲痛，努力學習著單子上的醫學術語。
這也反過了給了李致無窮的鬥志，讓他闊步邁向會診中心。
接下來，要用盡最後的手段，敲死最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