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急之下,黃明明直接大手一揮道:「最安全,最穩妥的方案,難道不是不做麼!」
「咳——」一直沉默的宗朝東突然清了清嗓子,「這個手術是我定的,能容我說兩句麼?」
黃明明頓時住口,其餘人也都通通看向了宗朝東。
宗朝東這才嘆然道:
「患兒的中樞神經損傷已迫在眉睫。
「能低風險,一次性完成頸、腰椎減壓術的醫院,包括我們在內,全國不超過5所。
「現在,既然患兒還在我們這裡,我們就有責任為了控制她的病情,做出力所能及的努力。
「否則一旦送到所謂上面的研究所,就再也沒有這個手術條件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高位截癱,即便後續能有效治療音石症,她脖子以下也再也沒有一絲知覺了。
「退一步說,我們的任務只是配合異常病理科。
「技術細節上,我們當然可以提出自己的見解,像黃主任剛剛那些意見就很好,李主任也都一一採納了。
「但在治療方向上,還是請將決斷權,交給陳美欣的主治。」
聽到宗朝東突然如此表態,眾人也只好止住議論。
人家神外金刀都堅持出手了,其他人還有什麼好說的?
黃明明見此,也只剩低頭不語。
串上了。
這老小二登絕對串上了!
還一起陰我……
不說了,我半個字也不說了!
至於旁邊的曾強,此時只是一臉的似笑非笑,竟無半分惱怒。
他當然早就想到,李致一定會在最後時刻進行最後的掙扎。
卻怎麼也沒想到……
竟然如此狼狽。
如此不堪。
如此醜陋。
倘若李致真的想出了什麼天馬行空九死一生的治療方案,那自己還會敬他是條漢子,至少在技術上高看他一眼。
可現在,李致的安排完全就是在噁心人了。
宗朝東那段話雖說的正氣十足,但所有內行都知道,這不過是冠冕堂皇的說辭罷了。
對陳美欣的病況而言,做神經減壓術拖延幾天沒有任何意義。
更何況這還要賠上大量的血源、設備和人力。
這完全就是在勞民傷財,在末路終點前對權力和資源的亡命揮霍。
這更是在報復自己這個院長,在報復整個一院!
雖然李致看上去面色平穩,但在曾強看來,他的真實想法已經猙獰到不堪入目——
『反正我要死了,你們也別想好受。』
這就是你最後的想法了吧,李致。
本來,你如果知難而退,好好收場,這件事興許還能過去。
像你這樣的人才,也肯定是值得培養的,將來只要控制好投訴率,別出大事,院裡並不介意你有朝一日成長為某個主力外科的主任。
但像現在這樣魚死網破,亡命撕咬,體面都不要了。
那後面,也就別怪院裡不給你體面了。
決意至此,曾強當即微微點了下頭,一臉鬆弛地說道:
「宗主任說得不錯,這都是我們職責所在。
「也請各科室全力配合異常病理科工作,站好這最後一班崗。」
眼見院長都親自點頭了,眾人更是再無多話。
反正都這樣了,那就讓他折騰,往死里折騰,連著宗朝東一起折騰。
神外、麻醉、輸血、重症,讓所有科室都被他折騰,都恨透他。
這樣到時候清算的時候,也只會大快人心了!
然而曾強永遠不會知道,此時的李致,根本就沒有想那麼多事。
他只是很單純地,很踏實地,默默提了口氣。
治療陳美欣所需的條件之一。
已達成。
……
12點整。
陳慶傑早已回到了病房裡,坐在床邊,緊握著女兒的右手,聊著無關緊要的事情,不斷分散著女兒的注意力,也不斷麻痹著自己。
直至林小薇和兩位護士推開門,一臉嚴肅地與他點了個頭。
他才意識到,這都是真的。
女兒的病是真的。
危在旦夕是真的。
馬上就要進手術室,做一場九死一生的手術,也是真的。
躲不過了,一秒也躲不過了。
這讓陳慶傑再次兩眼一酸,卑微地朝林小薇看去,懇求再給他兩分鐘。
待林小薇點頭應了,陳慶傑才彎過腰,撫著女兒剛剛被剪短的頭髮柔聲道:「美美啊……爸爸最後問你一件事。」
陳美欣因為頭部被固定,她已經無法點頭了,長時間沒有進食飲水,說話也很累,因此只好盡力眨了眨眼。
「你還記得,小時候撿的那隻翅膀卡了鐵絲的鳥麼?」
「嗯嗯……」陳美欣啞著嗓子道,「奶奶說鐵絲太深了,硬拔的話,可能會殺死小鳥,我就沒敢拔,就放在家裡養,希望它能好起來……結果半個月後它還是死了……我哭了好久……」
「是啊……我也不知道它是怎麼死的,可能是傷得太深,也可能是因為飛不起來悶死的吧……」陳慶傑愈發哽咽地問道,「所以,如果再來一次的話……你是想拔出鐵絲,拼一把治好它,還是像之前一樣,好好照顧它,讓它儘量活久點?」
「……」陳美欣的眼神忽地變得迷離,過了很久才再次眨了眨眼睛,「我當時……求著奶奶要去寵物醫院來著……但是奶奶說咱家窮,行不起這個善……所以,如果能再來一次的話,我會賺好多好多錢,帶它去醫院,讓專業的醫生治好它!」
「可……如果醫生也不一定能治好呢?」陳慶傑極力控制著情緒,逼自己儘可能清晰地說道,「如果……只有很小的希望呢?」
「那也治!」陳美欣紅著眼睛,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突然死死抓起爸爸的手道,「雖然不情願,但我……但鳥……本來就會死的吧……為了能再飛起來而死……總好過趴在那裡慢慢死……總好過拖累所有人,都很難過的照顧它……」
「知道了……我……我知道了。」陳慶傑哽咽著重重點了點頭,「就這麼辦,就這麼辦。」
接著,他便毅然起身,將手裡的一沓確認書交向了林小薇,隨即後退一步,重重躬身:
「大夫。
「我女兒。
「就交給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