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去往手術室的一路，再沒人說話，陳美欣只是緊緊握著爸爸的手，說什麼也不願松。
直到緩衝間門前，護士冷冷的聲音傳來。
「家屬就送到這裡吧。」
陳慶傑狠下心，試著輕輕抽手。
「別……」陳美欣卻仍不捨得撒。
「不走，不走。」陳慶傑忙俯身安撫道，「我就在這裡等，等你治好了出來。」
「那說好了，就在這裡……」
「嗯……嗯嗯！！！」
最終，還是林小薇替代陳慶傑握住了陳美欣的手，推著病床進了緩衝間。
看著大門徹底關上。
陳慶傑的腿也隨之一軟，整個人好像瞬間失去了支撐一樣向下倒去。
還好，正巧走來的李致托住了他。
見是李致，陳慶傑忙又硬挺著直起身體，撐著旁邊的牆壁道：「李大夫……那些確認單我都問明白了，也都簽了……剛剛林大夫，都交到護士站了。」
「真明白了？」李致不太相信地問道。
「嗯……」陳慶傑哽咽著說道：
「就是上一切設備……用一種高風險療法……九死一生對吧？
「美美她可能會……很痛苦……但被送到別的地方只會更痛苦……
「我問過那幾個穿夾克的了，他們說不能告訴我美美會去哪兒，也不能讓我陪同，事關衛生安全，我只能等通知……
「這他媽的……
「不是比死還難受麼……」
陳慶傑說著狠狠擦了把眼淚，這才又抬頭狠聲道：
「我想明白了，美美自己也確認了，就算死，也要死在手術台上！
「不要再被送走，不要再被折磨了！
「盡人事，聽天命！
「什麼結果，我都認！
「我女兒交給你了，李大夫！」
「感謝信任。」李致很平淡地點了個頭。
同時，心中再次提了口氣。
治療陳美欣所需的條件之二——
已達成。
至此，李致便要走進緩衝間。
「等等……」陳慶傑卻又急著追了一步，問道，「手術費和住院費，您告訴我個數，我們家從來不欠錢。我看視頻里說過，醫院如果收不到錢的話，虧損的部分都是收治病人的醫生自己擔的，您幫了我們這麼多，不能給您添麻煩。」
「哦對，還有這事。」李致隨口問道，「你年收入多少？」
「不到十萬吧……」
「嗯，那就收你十萬。」李致點了點頭。
陳慶傑瞪目道：「這……這麼少嗎……不要說治療費，這麼複雜的手術，光紅包都要準備幾萬吧……我聽說要用好多設備，還有好多咱們院最頂級的專家……」
「無所謂，這數我定。」
「那……謝謝李大夫，謝謝李大夫！十萬的話，我都不用借了，現在就交……」
「不不不，等我做成再交，交也不是交給我。」李致指著手術室道，「如果陳美欣能活著出來，你接下來一年不要工作，把這十萬塊變成時間，陪她好好康復。」
「…………嗚……」陳慶傑登時再度淚崩，泣不成聲點起了頭。
一次又一次點個不停。
……
幾分鐘後，緩衝間內，李致叫住了正要換防護服的林小薇。
「你不用進去了，去找個地方睡一覺。」
「啊？」林小薇嗔聲道，「又不帶我？！別以為我不知道，昨天屍檢的時候被那個傻大個美女香到了是吧？不是昨天還說小別勝新歡呢嗎？這就開始嫌棄咱們牢林了是吧？」
李致只擺手道：「你懂個屁，手術要很久，我要你養好精神接我的班。」
「這樣嗎……」林小薇這才好受了一些，可還是悻悻道，「可這種狀況……我怎麼睡得著……」
「我抽屜里有安眠藥。」
「？？？這你都準備了？」
「廢話真多，快去。」
「那……好吧……」林小薇只好回到病床前，再次拉起陳美欣的手道，「姐姐還有別的事要忙……美美進去以後要聽李醫生的話哦……」
陳美欣雖然不舍，但也只能眨了眨眼，儘量再多看林小薇幾眼。
又一陣惜別後，林小薇終也離開了緩衝間。
再沒人可以依賴的陳美欣，只剩茫然地看向天花板。
伴著「呲——」地聲響與氣壓耳鳴，她感覺自己被推進了一個新的房間。
衣服被掀開，很多東西開始插進或貼上身體。
周圍不知是什麼的機器，開始發出隆隆的聲響……
當然也有電視劇里搶救時的那種「嘀——嘀——」的聲音。
好疼，好害怕……
但不能叫……
不能哭……
這麼多人在照顧我……
不能再添麻煩了……
就這麼恍惚了不知多久，一個面罩突然扣在了陳美欣的臉上，好像有氣體在往裡打。
頭頂也傳來了一位男醫輕柔的嗓音：
「是叫美美對吧？
「別怕小朋友，接下來要麻醉了。
「你會睡一個特別香的覺，醒來就做完啦。」
「嗯……」陳美欣顫顫眨了眨眼，即便她看不到麻醉醫生的樣子。
「平常喜歡看什麼動畫片啊？」麻醉醫生笑問道。
陳美欣並不知道，這看似無關緊要的聊天，實際上是給藥麻醉的前奏，麻醉醫生需要精準把控患者意識喪失的時間，從而錨定後續的藥量標準。
只是這次，這個話題被一個聲音冷冷地打斷了。
「怕死麼？」李致突然殺進了陳美欣的視野，低頭看著她問道。
「不怕……」陳美欣咬了咬牙。
「死了，就再也見不到爸爸，奶奶和同學老師了，也玩不了手機看不了動畫了。」李致再次問道，「再問你一次——怕死麼？」
「……」這一次陳美欣僵了良久，終是悄然嗚咽起來，「怕……好怕……特別……特別怕……」
「那就活下來。」李致一字字說道：
「不斷告訴自己的身體，要活下來。
「多活一分鐘是一分鐘，多活一秒是一秒。
「我保證，只要你能多活一秒，我就會拼盡全力，不擇手段地治療一秒。
「所以，告訴自己，活下來。」
「這……有用嗎？」陳美欣紅著眼睛問道。
「有。」
「好……我……我會活下來的！」陳美欣克制住流淚的衝動，狠狠吸了把鼻子，聚目凝神狠聲道，「活下來……活下來……活下來……活……」
朦朦間，她的語言止住，一點點閉上了雙眼，沉沉睡去。
待麻醉醫生計時點頭後。
李致這才安排起真正的術前準備：
「接下來，按照以下順序進行操作。
「一，氣管插管，機控呼吸。
「二，深靜脈穿刺，導尿。
「三，ECMO與CRRT置管。
「四，體位翻轉，變為俯臥位。」
全場醫護應聲開始忙碌。
只是，每個人的面色都很差。
畢竟，面前的這個熟睡的女孩實在太過嬌小。
而這一系列的術前準備。
又太過慘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