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明明眼見宗朝東離場，手術室內再無安排，這便朝曾強遞了個詢問的眼神。
待曾強點頭後，他立刻清了清嗓子，將身體探到了麥克風前：
「重症科，準備逐步脫機，儘快移交患兒。」
手術室內的幾位重症科醫護當即領命，準備展開脫機操作。
「再等等。」李致自然硬聲一攔，「脈壓差偏低，顯示心臟泵血不足。」
黃明明似是早有預料般，將麥克風推向了旁邊的重症科主任。
主任不得不提了口氣，看著屏幕上的數據說道：「患兒血壓90/75，非常平穩，脈壓差15的確有一點偏低，但沒有安全風險，不影響脫機。」
「很影響。」李致回駁道，「CRRT抽走了大量體液，加上升壓藥的作用，現在外周血管阻力升高，心室難以推開主動脈瓣，心臟內很可能已出現血液淤積，需要繼續觀察半小時。」
「啊這……」重症科主任很確定這是在強詞奪理，卻又找不到什麼反擊的點，只好回頭看向心臟外科主任。
心外主任連忙僵著頭看向另一邊，強行沒有收到這個眼神，顯然是不想被攪進這件事。
黃明明見狀不禁悶笑一聲。
正是表現的時候，瞧你們這沒出息的樣子！
他這便拉回了麥克風，直直令道：「不要聽李致胡攪蠻纏，重症科準備脫機。」
「你是主治我是主治？」李致冷眼抬頭。
「我是。」黃明明瞬間作答。
他自己都沒注意到，此刻自己的臉上，已經在笑了。
多少次了，多久了。
終於等到這一刻了。
似是怕李致不明白，黃明明迫不及待地解釋道：「兩點整的時候，異常病理科及科內人員權限就已經被註銷了，患兒陳美欣已轉至感染科，由我負責聯合重症醫學科，共同完成患兒的移交工作。」
黃明明以為這些足夠使李致閉嘴了，卻見李致驀然抬頭道：「這麼激進的脫機，人死了你負責？」
「……」黃明明瞬間沒了笑容。
借著片刻的僵滯，李致轉向了幾位重症科的醫護：
「看到了麼，黃主任根本不打算為自己的命令負責。
「但是我會。
「聽我的，出了事我負責，哪怕要坐牢都是我一個人坐。
「聽他的，貿然準備脫機，出了事只會甩給你們。
「自己想清楚。」
幾位醫護被說得一個抽縮，面面相覷，手上的操作也隨之僵住。
倒也是這麼個道理。
李致雖然恐怖……
但從來都是敢作敢當頂在正面的。
黃主任，以及其他那些現在選擇緘口不言的人。
那可就不一定了。
示教室內，黃明明眼見局面僵住，只好看向曾強。
此時的曾強，面色也已徹底僵硬。
從殺進婦科治癒王兆豐，到屍檢驗證抗生素，其中但凡任何一個點，李致能見好就收，不再給一院添麻煩，那作為領導的曾強，重視李致還來不及呢，何苦要打壓他？
搞不好李致還會聲名鵲起，飛速晉升副主任醫師，甚至有望成為下一個宗朝東。
你知道那是一條多好的路麼？李致。
你知道那是多少醫生連做夢都不敢想的路麼？李致。
你知道就連我也期待著你能走上那條路，成為像宗朝東一樣的王牌麼？李致。
但是你，你。
你卻只為了自身那不可見人的欲望。
一步，一步，一步地將一院逼成了這樣。
將自己逼到了這裡。
將我也逼到了這裡。
是你親手，把我逼到別無選擇的。
那就，誰也別體面了。
曾強就此暗暗抬手，向下一斬。
黃明明收到信號，立刻沉聲開口：
「啟動預案。
「立即，帶機轉運。」
此話一出，像是突然按下了什麼開關一樣，室內的所有醫護都動了起來。
麻醉醫生開始將牆壁氧氣切換到轉運氧氣瓶。
灌注師開始拔掉 ECMO的牆壁電源，令其自動切換為電池模式。
護士也取出大片的無菌敷貼，貼向陳美欣身上的創口。
李致站在原地，看著一條條線纜被收起，聽著一台台設備的滑輪扣鎖被打開……
全部的設備……都是電池供電可轉運式的……
各種氣罐藥品也早已備足……
這招他們早就想好了。
李致恍然四望，想命令一個說得動的人。
然而，這裡有滿滿一屋子的醫護。
卻沒一個是他的人……
林小薇不在。
葉子文不在。
宗朝東也已經出去了。
李致轉而看向正在扭轉的病床，看著依然趴在那裡，插著呼吸管的陳美欣。
少見地，他雙拳正在攥緊。
權力。
他從未如此渴望過權力。
眼前的一切明明還可以繼續的，還可以再爭取到一些時間的。
只需要稍稍多那麼一點點權力，稍稍有幾位主任開口，又或者院長不是曾強，是任何一個更進取一些的人。
但是沒有，什麼都沒有。
所有人都只是身不由己地遵從於某個更上層的意志。
那個李致曾不屑於去爭搶，去占據的位置。
呲——
閘門左右滑開。
醫護們將病床向外推去，沒人去看李致。
李致也沒去看他們，只是一個人站在原地，無聲地看著一切漸遠。
結束了。
對不起，陳美欣。
我騙了你。
「咔噠——」
一個解鎖聲突然從另一側的牆壁傳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望向了手術室內側的牆壁上，那個用來緊急傳遞物資的傳遞窗。
一個圓柱形的白色塑制密封罐，正被推送進來。
上面清晰地貼著三葉草生物危害警告標誌。
「趕上了嗎，李老師？？！」一個氣喘吁吁的女聲從傳聲器內傳來，「濃度……十的九次方……總量……五十毫升……聽到了嗎？？李老師……聽到了嗎？你還在嗎？？！！」
瞬間，李致死灰般的神色重又燃起，快速套上新的無菌手套沖至窗前，小心翼翼地打開玻璃，將密封罐提入手中：「收到並確認——濃度為十的九次方PFU每毫升，總量五十毫升。」
「對的……對的……增殖的理論極限也就只能有這麼多了……」
「足矣。」
李致話罷回身，凜然看向門前那些僵住的醫護：
「特效藥已就位。
「把我的患者還給我。
「然後都出去。
「我自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