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能當醫生真是太好啦!
吡隨著巡迴清點完器械耗材,氣閘門終於久違地再次打開。
在場醫護此時已經快站不住了,除了腦子還在脹奮外,全身就沒有一個不虛的地方。
但卻沒一個人急著出去,而是讓開通道,請陳美欣的病床先行。
他們累,當然累。
但陳美欣其實才是最累的。
過去的十幾個小時,她的體內經歷了一場比常人一生總和都要慘烈的戰爭。
可她活下來了。
並且現在還在呼吸。
好樣的。
陳美欣,你才是好樣的!
待病床推向氣閘門,醫護們才紛紛跟到了後面,一臉欣慰。
此時,卸下了重擔的他們和昨天屍檢結束後的李致一樣,有些按捺不住,只想大笑和
擁抱,將體內這難言的情緒通通發泄出來。
唯獨;麻醉醫生除外。
他的工作還沒有完成。
在消殺和前往ICU的這一路上,他依然要時刻監控體徵,隨時調整給藥,直至患者平穩入駐ICU,才能與重症科完成交接。
而這位麻醉醫,也是現場唯一一個無人可替的存在,自昨天下午開台以來,一步也沒有離開過手術室。
與外人所認知的不同,麻醉醫生始終都是手術中任務最重,工作強度最大的存在。
從術前準備開始,他就要負責患者的體徵監控和給藥,並且根據主刀的需求動態調整,確保患者時刻處於最適宜手術的狀態。
這個高壓的過程將一直持續,像是氣道干預,輸血等工作也都是由麻醉醫生負責的,直至交接患者前,這個崗位都沒有一刻鬆懈的時間。
也正是由於長期高度緊張焦慮,且作息極不規律,麻醉醫生始終都是醫院崗位中猝死率最高的。
據民間無責任統計,陽痿率或許也是最高的。
至於眼前這位,一直守在陳美欣床頭的麻醉醫生,從他青中帶紫的眼袋和過於蒼白的
面色來看,恐怕也不太妙。
不過神奇的是,他的步伐還依舊穩健,精神也相當集中,即便治療結束就要開香檳了,他眼睛依然在時刻盯著儀器,警惕著或將發生的意外。
只是他並沒有考慮到。
當凡人之軀展現出如此的素質。
是會引來某個不可名狀的注視的。
於是,就在這位瘦弱的麻醉醫隨著病床前行的時候,一個身影無聲地湊了過來。
「你還不錯。」李致眯眼問道,「怎麼稱呼?」
「啊————」麻醉醫生當場一呆,用那雙巨大的腎虛熊貓眼看向李致。
他清楚地看到了微笑。
這個叫李致的人在微笑。
幹了這麼多年麻醉醫生的他,不會不知道這微笑的含義【嘿,下次還找你!】
不行啊,唯獨你不行啊!
太特麼可怕了,中間幾次感覺都要心梗了你知不知道?
絕對不跟了,寧可跟變性手術也不上你的台了!
「這————這不值一提————」麻醉醫生連聲道,「我沒什麼經驗————都是宗主任和李主任安排得好。」
李致當場笑容一滯:「我問你怎麼稱呼。」
「————」麻醉醫生不禁哆嗦起來。
沒聽到,我聽不到,反正隔著防護服也看不清楚,你還能在這裡扒了我不成!?
然而,他還是失算了。
一個賤賤的聲音從後方傳來:「這位是麻醉科鼎鼎大名的可以48小時不入廁的腎虛公子啊,你沒聽過嗎?」
麻醉醫生回頭瞪去,正是那個大頭短腿林小薇!
就你也配叫我這個外號?我還沒說你呢,長得跟企鵝似得!
見麻醉醫生一臉不願,後邊的宗朝東也是抬手一笑:「這有什麼害羞的啊,盛旭,不過小薇你為什麼要叫他公子啊?」
「呃。」林小薇只好嘻嘻一笑,看來宗主任日理萬機,實在沒時間去領悟諧音梗了。
眼見宗朝東報出了自己的名字,麻醉醫生盛旭也只好不甘低頭。
宗朝東卻還不忘與李致介紹道:「我特意讓麻醉科安排的小盛,他之前跟了我好幾次台了,很穩定,很扛壓。」
「嗯。」李致終也滿意點頭,僵滯的臉再次流露出微笑「盛旭是吧,記住你了,永遠不會忘的。」
————」盛旭一點點低下頭,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
雖然他已在職場掙扎多年,卻在這瞬間,又回憶起中學時被惡霸學長盯上的恐懼。
李致只當他是在害羞,這便又湊近了一些,更加關切地問道:「十幾個小時連個廁所都沒上,你是為了手術提前做液斷了麼?」
盛旭聞言黯然一嘆,低頭指了指胯下:「紙尿褲,已經兜不住了,在晃蕩呢。」
「!」李致頓時一臉讚賞,「你怎麼知道這場手術會這麼久?」
「我並不知道,只是習慣在上台前穿紙尿褲罷了,就算只有半個小時的台也會穿。」盛旭說話的同時,眼袋的黑窩好像也變得更加深沉了一些,「畢竟手術會有各種意外,偏偏我們科人手是最緊的,臨時延長手術很難有人交接。」
聽到這段表述,李致已經恨不得要鼓掌了,當場回頭沖林小薇道:「瞧瞧,什麼叫專
業。」
林小薇也唯有一嘆,看著盛旭那弱小的背影暗暗惋惜。
腎虛公子,你這輩子怕是有了。
不想成腎衰公子的話。
還是想辦法轉院吧。
半小時後。
嘩當淋浴間的熱水沖在頭頂的時候,李致緊繃的心神才終於鬆了下來,好像正在蛻掉一層疲憊的皮。
與昨天的抗生素屍檢不同,現在的他明明已經實現了更誇張的壯舉,卻並不想跳起來,不想用力跺腳,也無意狂笑。
他就像個山脊迷霧中的跑者,邁出的每一步都不知虛實,不知下一步是通向山巔,還是墜入深淵。
但始終都只能前行,不擇手段地前行。
而現在,終於登上了山巔,超越了迷霧。
此刻,當雲層之上的陽光,毫無遮擋地打在臉上的時候。
他感受到的再不是那種大仇得報,豪賭得勝的一時快感。
而是踐行了一個遙遠的承諾後,填滿了內心的踏實感。
是完成了一個奮鬥已久的使命後,再無遺憾的幸福感。
熱水的噴淋中,李致平靜地感受著那流淌而出的愉悅,任其滋潤自己的每一根神經。
可就在愉悅將身體填滿了的那一刻。
它便又開始流走了。
一股淡淡的空虛悄然襲來。
李致的情緒也開始隨之退潮。
他也才意識到。
這個山巔。
已經征服了。
見過了。
沒意思了。
不必再來了。
當這個念頭冒出來的同時。
他幾乎失去了對音石症的全部興趣。
那些幽藍的晶體瞬間變得索然無味,猶如隨處可見的路邊碎石。
差不多,該去找下個玩具了。
————不。
先等等。
李致恍然調出了【異常圖鑑】,再次看了過去。
【音石菌(圖鑑完整度:80%)】
是的,即便已經這樣了,依然只有80%。
這後面還藏著東西。
只是那東西大概與治癒無關了,應該是一種更根本的特性。
或許說。
那才是真正的異常。
呼一陣負壓氣流,貼著李致的臉如刀鋒般削過。
這讓他本已釋然的表情,再次透出了那一抹令人心安的陰笑。
對,還沒有結束。
我還沒找到你。
杏兒。
還沒有看到你最終的結局。
還沒有看到音石症。
最後的景象。
晨,8點55。
醫技樓頂層,生物安全三級手術室,清潔區入口。
當李致淋浴完畢,披上白大褂走出防護門的時候,才發現在他之前出來的醫護,無論是宗朝東還是林小薇,都還等在這裡,沒有走。
不僅是他們,示教室那邊的人也來了不少。
自己的老上司,普外主任孫志軍更是與宗朝東並立,遠遠點了個頭。
所有人此時都沒有開口,無聲地靜候在這裡。
已經9點了,都不用開診的麼?
李致這便揮了下手,示意他們擋道了。
他們竟也真的左右退開,讓出了中間的通道。
只是,通道上仍然還站著一個人,一個明顯不屬於這家醫院的人。
「李大夫————他們————什麼都不說————說要等你來————」
毫無疑問,說話的這個人只能是陳慶傑了。
此時的陳慶傑早已呆傻,完全不懂這群人為什麼要這樣。
他只是紅著眼睛顫步上前,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卻又不敢確認。
他唯有一步步挨到李致跟前,怯懦卻又期待地看著他,等待那最後的結果。
好在,李致從來不是一個賣關子的人。
無論是癌症終末,還是首次問診,他都一視同仁,童叟無欺。
「晶體清除,體徵平穩,神經完好無損,24小時內會醒。」
李致很平淡地說過這些後,又很平淡地點了個頭。
「去休息吧,陳美欣醒了會通知你。」
——」陳慶傑完全呆滯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這一點也不平淡。
沒一個字平淡。
天翻地覆一樣。
火山爆發一樣。
可偏偏李致又說得這麼隨意。
這讓陳慶傑陷入了恍惚。
他一點一點地睜大了眼睛,裡面好像在往外流著什麼東西,但他控制不了,也意識不到。
他茫然地看向四周,看向滿場醫護中最可靠的那位,一眼就是頂級專家的那位。
「真————的————嗎————」他氣若遊絲,依然不敢相信地問道。
宗朝東回了個穩穩的點頭,並用外科醫生真正該有的口吻,斬釘截鐵地說道:「晶體清除,體徵平穩,神經完好無損,預計24小時內會醒。
「這一切都是真的,陳慶傑先生。
「李致醫生,為令媛設計並執行了一次絕無僅有的開創性治療。
「在我有限的認知中,能在48小時內做到這件事的。
「只有你面前的這位了。」
——嗚哇!」陳慶傑瞬間失控爆哭,像是悶了幾天幾夜一樣,全部的情緒在此刻噴涌而出。
他想跪下,想抱住李致的腿,想用世界一切詞彙去讚美,去感激。
但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
李致已然與他擦肩而過,只留下一個抬手作別的背影。
然而陳慶傑終究還是吼了出來。
「謝謝!!!」
他彎著腰,流著淚,將自己全部的,過往的,一切的情感都不遺餘力地吼了出來。
「謝謝!!!!」
「李醫生!!
「謝謝!!
「嗚哇————
「謝謝啊!!」
李致卻絲毫不為所動,只是直直地踏入電梯,背著身瘋狂猛按關門鍵。
待電梯門徹底關上,陳慶傑才終於坐倒在地,想起來周圍還有這麼多醫護,忙又跪在
地上,開始360°巡迴磕頭。
「謝謝————也謝謝您————
「謝謝您————謝謝一院————謝謝院長————謝謝主任————謝謝————」
眾人連連推辭離場,陳慶傑卻也不管這麼多,就這麼不停地磕。
不知磕了多久,磕了幾圈,待他最後抬起頭的時候,面前也只剩下林小薇了。
「磕夠了?」林小薇哼笑上前,將陳慶傑扶了起來。
「嗨————」陳慶傑臊著臉道,「讓您見笑了————我真的不知道還能怎麼感謝了————這邊里里外外,這麼多專家,這麼多設備,這麼多耗費————您估摸著得有多少錢啊?」
「不好算。」林小薇思索道,「除了你看到的這些,頂級病原實驗室也參與進來了,硬算的話,怎麼也得兩三百萬了。」
「那就三百萬吧。」陳慶傑重重點了個頭,「您跟李大夫說,我砸鍋賣鐵也會還上的,我還能幹幾十年,一定還得上的,絕不讓李大夫自己擔!」
「哈?」林小薇驚道,「怎麼還有你這種神仙家屬?」
「這不是天經地義麼?」陳慶傑擦著眼淚哽咽道:「我都打聽過了————
「這個手術沒人想做,也沒人相信美美還能救回來,都準備快點把美美轉移走呢————
「只有李大夫力排眾議,沒收到錢就安排手術了。
「還找了各路專家幫忙————
「最後竟然還真的————真的把美美救回來了!
「這麼好的醫生,怎麼能讓他吃虧?這不是造孽麼?
「我補上治療費,這不是天經地義麼?」
「我去————」林小薇咽了口唾沫道,「你人這麼好,真是活該碰到李致,活該女兒被治好!」
「哪裡————這只是生而為人最基本的事吧————」
「是吧。」林小薇自己也擦了把眼睛,咕嘰咕嘰抬手道,「行了行了,費用的事我會幫你問清楚,你先趕快找個旅館住下吧,後面美美轉回病房,你還得來陪床呢。」
「好好好,林大夫也快去休息————」
「嗯嗯嗯。」
陳慶傑這便朝樓梯走去,走幾步就回頭躬身致謝一下,滿面都是淳樸幸福的笑容,再
無一分苦澀。
看著他如此走遠,林小薇心中的幸福感也一點點流淌而出。
醫師之路,一直都是父母定下的,自己只是一關關考試罷了。
這就像是一場永無止息的長跑。
身邊儘是比自己還要出色的跑者。
身前儘是遙遙領先的前輩。
身後儘是瘋狂追來的後人。
不能停下,不能休息,也不能慢下來。
這一切,疲憊到讓人有些絕望了。
可現在,當林小薇真正看到了陳慶傑笑容的這一刻,當她自己也期待著陳美欣醒來後第一個表情的這一刻。
她才第一次地,真正地,感受到了身為醫生的幸福。
嗯。
能當醫生。
真是太好啦!
於是,她也露出了與陳慶傑一般的淳樸幸福笑容,與他用力地遠遠揮手作別。
可能就是那一兩個爛人太顯眼了,太噁心了,搞得當醫生的總是習慣做最壞的揣測。
都快忘了。
世界上其實還是好人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