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開往名古屋方向的列車將於9:47到達,請前往二番線乘車。」
電子管發出長長的嗡鳴聲。
老舊的月台上積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天空則是陰鬱的,雨絲細密綿長。
遠山只剩下朦朧的輪廓,信號燈的紅光在雨中恍恍惚惚。
月台上,三個人正在相互送別。
少年穿著黑色的立領制服,頭髮微卷,眼底還有抹不去的青黑色,那張臉長得極好。線條利落,卻充滿了濃濃的疲倦。
老婦人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針織外套,抱著一個黑色的罈子,無助地佝僂著。
最後是一個雪白的少女,穿著乾淨的水手服,懷中緊緊地摟著一個布包袱。
「不必再送了……小哥。」
老太太,也就是杉山靜香抓住神津彥的手,上下用力地晃了晃。
今天是離別的日子。
「對了,這個你收下。」
攤開掌心,神津彥看到了一串黃銅鑰匙。
「您這是什麼意思?」
「咱沒什麼值錢的東西……」杉山靜香聲音沙啞,「但祖上好歹還是個大地主,雖然家道中落了,可這房子還勉強值點錢,住人還是沒問題的。」
「等老身死了,這個房子,就交給您保管了,你要是覺得麻煩,也可以賣掉……」
「不,」神津彥肉眼可見的慌了,「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
「呵呵呵……」老太太古怪的笑了,「我們家已經沒有人了,等到老身死去之後,這間房子也將成為無主之物……既然如此,與其便宜了那些不認識的人,為什麼不交到小哥你手裡呢?我相信你一定會好好利用它的。」
「可是……」
神津彥還想說些什麼,老太太已經用力地擠開他,顫顫巍巍地走向列車。
「唉……」
就算你說把房子交給我,我過兩天就回國了也沒處用去,難不成趁你還活著的時候就把它賣了?這也太……
唯有一聲嘆息。
他苦笑了一下,把鑰匙塞進了褲兜里。
「神津同學,我也有東西要給你。」
清脆的如同冬日冰棱的呼喚,將神津彥拉回了現實。
說話的是霧果理香。
她此時正面對著列車那邊,倚著咖啡色的鐵欄杆,抬著頭看向斜上方烏雲密布的天空。
神津彥也不由得朝天空看去,跟剛剛比起來,雲好像又變厚了。
「這個……」
她將一張神秘的小紙張塞到了神津彥手裡,臉卻始終沒有看向神津彥。
一握手便發覺她的手冰得嚇人,但,因為是女孩子的手的緣故嗎?神津彥的臉有些窘迫地微微發熱起來。
剛一鬆手,她便毫不留戀的朝著列車走去,留下一個窈窕的瀟灑背影。
神津彥張開掌心。
那是一張紙條,上面寫了一串地址。
「這是什麼……」
「聯繫方式。」
只聽著她遠遠的這樣說。
「以後,要給我寫信。」
她獨自漫步在雨里,撐著細小的黑傘。
——就好像要被雨融化了一般。
神津彥如此想著。
列車發出一聲短促的汽笛,車門緩緩合攏。鐵輪與鐵軌之間響起一陣低沉的摩擦聲,整列車廂開始緩慢地向前滑動。
雨絲被車頭帶起的氣流吹得斜飛起來,在車尾拖出一道霧蒙蒙的尾巴。
……回去吧。
來到這個世界一個星期了,卻從未回過一次家,不知道是幸運亦或是不幸。
他被命運的巨浪推著,絲毫不得喘息。
至少先回去看看吧,說不定有什麼珍貴的東西呢。
這樣想著,他邁開腳步向外走去。
天放晴了,一縷陽光從雲層的裂隙里漏了下來。
神津彥按照記憶中的地址,來到了他所謂的家的位置。
那是一棟破舊、狹窄的公寓。
旁邊的高樓大廈遮擋著,這裡幾乎毫無採光可言,昏暗潮濕的通道上停放著一輛生鏽的自行車。
他拾級而上,踩著充滿泥灰氣味的木質樓梯來到了他所屬的那間404房。
這是這棟狹窄的公寓最裡面的一戶。
他從包里摸出鑰匙,準備打開門。
然後,他就聽見了裡面傳來微妙的咯吱咯吱的聲音。
像是老鼠踩在塑膠袋子上發出的聲音。
有小偷嗎?還是老鼠在偷吃薯片呢?
他將收起的雨傘握在手中作為武器,將鑰匙插進門鎖里。
門很順利地被打開了。
裡面是一間小小的單人房,鋪著深棕色的木質地板。
地板上擺了一組粗糙的餐桌和椅子,旁邊是一個銀灰色的冰箱。
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桌子上的東西。
那是人嗎?亦或者是一個巨大的肉蟲子?
雪白的,肉乎乎的長條狀身子,像是一段光滑的麵團,表面泛著一層濕潤的膠質。
近乎透明的光澤,卻詭異地長著嬰兒般的手和腳,頭部則是完整的人頭,長發細密地垂了下來。
此刻,那個頭正在費力地消滅著桌面上的薯片。
「誰……」
神津彥終於忍不住發出了聲音。
聽到聲音,那個頭回頭看了過來,眼睛對上了神津彥的視線。
那是一張讓神津彥從頭冷到腳底的臉。
富江的臉。
……
理子在海灘上走著。
和永遠陰雨連綿的中津川不同,這座海邊的小鎮陽光燦爛,仿佛一切邪惡的事物都無所遁形。
她感覺自己真的很幸運。
聽說現在的三年c班已經有兩個人自殺了,一半的同學都精神失常,不少人先後退學,學校那邊據說已經在討論要不要把那棟舊教學樓拆掉了。
沒有人知道富江後面怎麼樣了。
而她在那天之後,連夜要求父母搬來了這座海邊的小鎮,得以遠離了那個散發著恐怖噩夢的地方。
這裡離中津川足有三百多公里,坐新幹線都要三個小時。她覺得自己終於安全了。
事到如今冷靜的想一想,她還是覺得富江一定還活著。
那天的課外活動一定是自己做的夢。
大家都做了同一個夢,只能這樣解釋,因為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情……復活什麼的。
富江她是幽靈嗎?
帶著這樣的疑問,她一邊想著,一邊低著頭沿著海岸線走著。
視線盡頭,沙灘上出現了一個鮮艷的、風化的包裹。
看著有些眼熟……
她不由自主地撿起來。
這布料的花紋和縫線……是那一天,自己用來裝富江屍塊的包裹?
大家將最重要的富江的心臟交給了自己處理,而自己連同包裹一同扔進了中津川河裡。
既然這個包裹在這裡,難道說——
她想到了一個可怕的可能性。
不會吧……
她眼前有一片黑色的礁石群,礁石後面是一面陡峭的崖壁,被海水沖刷出大大小小的溶洞來。
她顫顫巍巍地走了過去,爬上濕漉漉的黑色岩石。
她看到了那個溶洞。
只見海邊的崖壁上,被海水侵蝕的溶洞內,長著一個奇怪的東西。
那幾乎是一張粘在溶洞上的人皮。
那張人皮的顏色是慘白色的,幾乎能透過它看到後面深色的岩石紋理。人皮上掛著一個沒有瞳仁的人頭,不知名液體像血一樣從她的眼角、鼻孔、嘴角流了出來,沿著岩壁緩慢地向下流淌,匯入大海。
而在人皮的邊上,手已經長出來了,還很纖細,雞爪似的握著,掛著被海浪推來的海藻。
指甲也還沒有長全,是半透明的軟軟的殼。
而那張臉……她不會看錯的。
眼睛的角度,鼻樑的線條,嘴唇的形狀,還有那標誌性的淚痣——
新的富江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她掙扎著想要離開,但腳卻絲毫動彈不得。
名為富江的災厄,在日本列島上傳播開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