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本黃皮的,線圈皺結的筆記本。
封面右下方歪歪扭扭地寫著「川又伽椰子」五個大字,宣示其所有權。
它的主人川又伽椰子,此刻正細心地在晨讀課上咔嚓咔嚓地剪著報紙。
教室的廣播正播放著無聊的校長訓話,大家都在昏昏欲睡,交頭接耳。
伽椰子完全沉浸在屬於自己的世界裡。
她把自己整個人藏在厚重的國語詞典後面,偷偷地剪下報紙上的那篇報導。
——《中津川高等學校の生徒、怪奇事件を解決!神津彥君、神の如き推理力で真犯人を暴く》
大意是某位不願透露姓名的神津同學協助警方破獲了一起涉及教職人員的惡性案件,言辭曖昧,語焉不詳。
這幾天類似的報導有很多,伽椰子選中這張報紙的原因,是那篇報導角落裡附上的照片。
看起來應該是神津同學在警署門口被記者拍到的,所以只有一張側臉,他低著頭,微卷的泡麵頭垂下,眼神閃亮地宛如鬼火燃燒,顯示出凌厲又疲憊的帥氣來。
伽椰子將那篇報導仔仔細細地粘在了筆記本上。
——我也許是有點怪。
看著這張照片,她忍不住吃吃地笑了出來。
從那天分別之後,已經是第十一天了。
這些天,她悄悄地跟蹤著神津彥,近乎偏執地記錄著關於他的一切——他住在哪裡?喜歡吃什麼?愛去哪家便利店,買哪個牌子的飲料,思考時喜歡摸下巴……
十一天內,伽椰子寫了整整七十七頁紙。
我是世界上最了解神津同學的人也說不定——她如此竊喜地想著。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曖昧的個人幻想時,一隻手從她肩膀後面伸過來,緊接著抽走了那本筆記本。
伽椰子被嚇了一跳,連忙回過頭去。
只見三個穿著改短了的裙子,畫著熏死人的濃妝的女生正圍在她桌邊。
「還給我!」
伽椰子焦急地撲了過去。
「你急什麼呀?讓大家看一看嘛!」
說話的人名叫井上真央,是班上小團體的話事人。
她留著一頭流行的輕量燙髮,就是那種經常出現在40多歲的歐巴桑頭上的髮型,沒點青春活力還真壓不下來。
此外,用的口紅是亮晶晶的草莓粉,耳朵上打了三個耳洞,掛上了金色的圓環,非常的fashion和個人主義。
她嬉笑著,將那筆記本高高舉起。
「——讓我看看是什麼內容啊?」
在兩個跟班把伽椰子壓制住的時候,她翻開了筆記本,用一種浮誇的語氣大聲地朗讀起來:
「五月十二日,多雲轉陰,今天神津君也出現了,校園裡的櫻花已經散落了,如果沒有神津君在的話,我的世界會不會是一片灰色?——哇這是什麼東西呀?伽椰子你還寫情詩呢?」
全班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
「五月十八日,雨,神津君請我吃布丁了呢,我該不該提醒他糖放得太少了呢?這樣笨笨的神津君也很帥氣——天啊,你在寫戀愛小說嗎?」
「還給我!」
伽椰子眼眶發紅起來,突然爆發出了驚人的力氣,掙脫了兩人的束縛。
「不給!」
真央吐了吐舌頭,輕巧地將筆記本往身後一藏,然後轉向跟班A:「玲子,接好了!」
伽椰子踉蹌著撲向那個方向,卻只抓了個空。
筆記本落在了名叫玲子的跟班懷裡,玲子又笑呵呵地將它傳給了跟班B山崎:「里美你看這個,她還貼了照片呢。」
里美笑著翻到了那一頁剪報,讀了起來:
「中津川高中的學生解決了離奇事件!神津彥君,用如神一般的推理力揭露真兇——誒,這不是最近很有名的那個高中生偵探嗎?」
真央也看了過來,忍不住嘖了一聲:「這個傢伙……長得還真是不錯啊。」
山崎里美用手指戳了戳井上真央:「你別裝啦,之前不是還跟別人打聽過這個神津彥嗎?」
「閉嘴啦!」
「伽椰子你也配喜歡這種級別的?」玲子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也不看看你長得什麼樣子。」
「伽椰子同學原來是在寫和幻想中的男朋友的戀愛故事啊?」真央也嗤笑道,故意把筆記本高高舉起,「想要嗎?想要就來拿啊!」
她又將筆記本朝著玲子扔過去,玲子接住了,又扔給了里美。
三個女生就像在玩拋接球一樣,把伽椰子最珍貴的東西扔來扔去,伴隨著刺耳的笑聲。
「還給我!」
伽椰子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她再次撲了上去。
但里美反應更快,她將筆記本拋向了高處,然後真央伸出手臂穩穩地接住了,如同壞貓在戲耍老鼠一樣。
「伽椰子啊伽椰子,你喜歡人家人家知道嗎?你有沒有跟人家說過話啊?」
筆記本再次被高高拋起。
然後,一隻修長的,帶著淺褐色的曬痕的手穩穩地接住了它。
尖銳的笑聲戛然而止。
伽椰子抬起頭看過去,只見一個比她高出半個頭的女生站在她面前。
五官秀麗,鼻樑挺翹,眼睛裡滿是那種運動員特有的精神氣,如同一株拔地而起的楊樹。
是白石櫛。
班上最受歡迎的女生之一。
不,說「之一」甚至有些低估了——她是縣內長跑紀錄保持者,每年體育祭都能給班級拿下金牌,待人溫和,從不參與任何小團體,也不欺負任何人。
這樣的人對自己出手相助,簡直就像在做夢一樣。
此時,白石櫛皺著眉頭看向三人:「你們也差不多夠了吧。」
真央很快恢復鎮定,雙手抱胸。
「我們只是跟伽椰子開玩笑而已。」
「開玩笑?你沒看到她都快哭出來了嗎?」
白石櫛的聲音也高昂起來。
真央咬咬牙,臉色有些掛不住:「……算了,不跟你們玩了。」
她誇張地聳聳肩,朝兩個跟班一揮手:「走吧走吧,無聊死了。」
「對,別跟這種死人臉玩了。」
「反正她媽媽也不要她。」
三人組悻悻地回到座位上。
白石櫛將筆記本遞給了伽椰子。
伽椰子迅速將筆記本摟進懷裡,像母雞在保護自己的雞崽子一樣。
「你沒事吧?」
她的聲音出乎意料的溫和,跟剛才那種壓迫感判若兩人。
「沒事……」伽椰子點點頭,「謝謝你。」
「哈哈,應該的。」
白石櫛露出簡直要收費的燦爛笑容。
「話說,你跟神津彥是朋友嗎?」
「誒?」
伽椰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拼命地點頭。
「他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
一連用了三個最,日語就是三個「一番」,力度可想而知。
「他請我吃布丁,帶我去西餐廳,還幫我教訓了我姐姐……我們真的是好朋友。」
「這樣啊。」白石櫛忽然露出一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來,「那麼,我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什麼?」
「你能不能……幫我引見一下?」白石櫛摸了摸後腦勺,耳尖有點發紅,「我之前在報紙上看到他的報導,覺得他挺厲害的。而且……」
「其實……我也有一件事想請他幫忙。」
「啊?」
川又伽椰子第一次感受到了人生中巨大的NTR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