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有沒有搏鬥的痕跡?」
「沒注意……這個很重要嗎?」
她低下頭,似乎有些難為情。
「很重要。」
神津彥點點頭,說:
「因為,就按你說的悠和狼爺爺的關係來看,悠想殺狼爺爺的話,狼爺爺應該是幾乎沒有防備的,基本上就是一擊斃命,不會有掙扎互毆的情況發生……但也不好說。」
「我回去看看。」
「別……挺危險的。」神津彥連忙阻止了她,「那麼,現場也沒有什麼機關之類的?」
「我也沒注意……」高梨千早有些羞愧。
「不,不是你的錯,不過,這樣的話,那個結論就不一定成立了。」
「什麼結論?」
「死亡時間不超過半個小時,是不在廣場的人殺的結論。」
「千早小姐你說過,你們過去的時候,屍體被倒掛起來,傷口還在滴血對吧。」
「這個動作本身就很有迷惑性,假如我弄個什麼機關——比如蠟燭燒繩子,繩子另一頭綁著重物什麼的,就可以在特定的時間再把屍體吊起來……要知道,如果沒有暴露在空氣中的話,人死後起碼要12小時血液才會凝固。」
「也就是說,那半個小時的判斷很可能就是兇手故意製造出來的障眼法。」
「因為沒有人有意識詳細偵察現場,使得每個人都染上了名為嫌疑的病……」
「岡坂先生!」
聞言,高梨千早猛的站了起來,聲音決絕。
「我去跟大家要鑰匙,讓你出來。」
「喂!」
不等神津彥阻止,她就匆匆跑遠了。
「……原來是如此衝動的姑娘嘛?」
如同買了一塊奶糖,卻發現花花綠綠的糖紙裡面,包裹的是昂貴微苦的費列羅巧克力。
……倒也不壞。
……
「千早大人,你等等我啊……」
小伏婆婆氣喘吁吁地停在小路中間。
昨天剛下過雨,這時的路濕滑得很,一不留神就要摔一個四仰八叉。
「這孩子,怎麼跑得這麼快?」
她望著空蕩蕩的小路,忽然一陣恍惚。
二十年前,千早只有她腰那麼高的時候,也是像今天這樣一溜煙就跑得沒人影。
那個時候她腿腳尚且麻利,追在千早身後著急地喊著「小姐,小姐」,千早在前面咯咯直笑。
那個時候的千早是多麼的開心啊,不像現在,眼睛裡總鎖著一層化不開的哀愁。
「沒事的,千早大人……婆婆在這裡呢,婆婆會陪著你的。」
歇息完畢,她從路邊站起身,長長的嘆了口氣,轉身往回走。
回到神社去吧。
無論千早大人跑多遠,她總會回去的。
自己只需要在那裡等她就好了。
日頭正中,夏日的陽光熾白慘烈。
她跨過石階,推開正殿的門,走進內室。
坐上那微微凹陷的榻榻米,將手杖放在一邊。
樹葉在風中響動,夏日的風吹過。
「真是的……不懂得體諒老人家啊……」
一邊抱怨著,一邊看著門外。
她總習慣於這樣做。
以前是坐在門口等老爺夫人回來,後來是等千早的媽媽回來,最後則是等千早回來。
千早大人總會回來的。
她會推開那扇門,用那雙漂亮的紅眼睛看著自己,說一聲「我回來了。」
然後自己就會上去替她脫下外衣,打好熱水,把飯菜熱好。
十年,二十年,乃至更久更久的時間,一直如此。
她就這樣將手放在膝蓋上,輕輕地坐著,等待著。
一直以來她都幫不上那孩子,等待是她唯一會做能做的事情。
撐過今年這一次,千早大人就三十歲啦。
年滿三十的新娘,就能永久退出儀式,像普通人一樣生活。
等千早退出了儀式,就帶她去別人找不到的地方,逃離這五年一次的死亡遊戲。
那時候她想睡到幾點就睡幾點,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她感到一陣搖晃——自己居然不知不覺快要睡著了。
雖然睡著了,但不知為何笑了起來。
沓——
沓——
沓——
一個木板被踩動的聲音從屋子深處傳來。
那聲音不快不慢,節奏均勻——有人正從容地從那條迴廊走過。
是千早大人回來了。
一定是跟那個外鄉人聊完了吧。
小伏婆婆努力掙扎著起身,朝著走廊的盡頭看去。
走廊並沒有點燈,十分昏暗,她只能勉強看到一個白色的模糊的身影。
一個穿著白色和服的身影。
那不是千早大人。
那身和服樸素無華,沒有紋樣,沒有裝飾。
與其說是和服,不如說是喪服。
白色的和服拖行在木質地板上,如同蜿蜒的蛇尾。
「喂!」
小伏婆婆對著那背影喊了一聲。
「你是什麼人?到這裡來做什麼?這裡是神聖的神社,外人不得入內。」
「……」
先是一陣詭異的沉默。
然後——
「嘻嘻。」
那人發出齧齒動物一樣的笑聲。
「呵呵,嘻嘻嘻嘻……」
伴隨著狂亂的毫無節奏的笑聲,白色的身影轉過身來。
出現在小伏婆婆眼前的,是一張戴著般若能面的臉。
那蒼白的面孔,猙獰的怒容,一對尖角彎曲地指向天空。
勉強透進來的陽光落在面具的縱橫交錯紋路之上,讓那張面具看起來仿若活物。
除此之外,那人胸前的和服上,大片大片的血跡染成觸目驚心的紅黑色。
那人手中提著兩把菜刀,鐵刃厚重,刀刃上還掛著絲絲血絲。
「……般若鬼!」
小伏婆婆雙腿一軟,整個人就倒了下去。
在《源氏物語》中記載,貴族女子六條御息所,因為被光源氏冷落,強烈的嫉妒讓她在無意識中化為惡靈「般若」。
雖然外表是衣著華麗的角色美女,但面容卻是悲傷與憤怒交織的恐怖鬼臉。
現在,這樣的惡鬼就站在自己面前。
「嘻嘻——」
那人提著刀,朝她走來。
「不,不要……」
龍蛇建御名方神啊——
鋒利的刀刃高高舉起。
卡茲——
砰——
啪唧——
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不絕於耳。
小伏婆婆的世界就此熄滅,歸於沉寂。
血流滿地。
她就有如描繪怠惰情景的宗教畫,一動也不動。
午後的神社,只剩下寂靜與悶熱。